迪士尼“入侵”川沙镇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68期



    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川周公路上走走停停。

    副驾的车窗摇下,一个脑袋伸出窗外冲行人问着什么。路人纷纷摇头走开。

    “他们在问路,保准是去迪士尼的。”小学三年级学生朱宇航说。他跑向再次停靠路边的黄色出租车,没等车窗摇下就用手敲了敲窗玻璃。“是去迪士尼吗?不远,就在那边。”

黄色出租车的司机道谢,踩油门飞驰而去。朱宇航把手背在身后,仰头观望一张贴在路边宣传栏里的印有“迪士尼外围厨师招聘”的招工告示。

    “到这里的出租车,百分之九十九是去迪士尼。”朱宇航说。那天5点放学后,他像往常一样穿过川周公路回家。由于提前做完功课,他可以从容地在路边和像我这样的陌生人聊上几句。那是2016年5月11日,距离上海迪士尼乐园开园还有5周。

    2007年,朱宇航出生在川沙镇黄楼社区金家村。

    隶属浦东新区川沙新镇的黄楼社区,早年间叫“黄楼镇”。2000年,黄楼与六团、川沙一道合并为如今的川沙新镇。“黄楼早年间单独成镇,与川沙关系并不紧密,”华东师范大学旅游系主任楼嘉军说,“即便是后来被划入川沙新镇,在老川沙人看来,黄楼仍是块乡下地方。”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朱宇航的小名叫“胖胖”,但川沙镇的亲戚来家串门时,总管他叫“乡伢子”。

    2007年年底,有媒体报道“迪士尼落户上海无悬念,项目选址浦东川沙和南汇交界”,确认米老鼠将“正式驾临”川沙新镇。“川沙和南汇交界”,正是被老川沙人称为“能走就走,不留黄楼”的黄楼社区。偏僻得快被人遗忘的黄楼社区,在十年前忽然成为浦东乃至全上海瞩目的焦点。

   “迪士尼的采访?好多料抖给你。”朱宇航与我约定三天后见面。他建议我“一定要去那里(迪士尼)玩一次”,因为“那里就在我家旁边不远”,说罢他咧嘴一笑,“原来的家哈”。


川沙,浦东第三梯队。


    按约定时间与朱宇航在黄楼碰面前,我和同事在川沙新镇的城区待了三天。

    摊开浦东新区地图,最醒目的莫过于临近浦西的陆家嘴和黄浦江世博南延伸段区域。据上海财经大学旅游管理系主任何建民介绍,这两个区域是浦东发展的第一梯队。以高新科技和贸易航运优势取胜的张江高新区、金桥南区及最东段的临港新区则是第二梯队。

   “相比之下,川沙像个被遗忘的角落。”何建民说。既不靠近浦西也不靠近大海的川沙原来叫“川沙县”,1992年撤县设镇,改为“川沙镇”。改革开放后,上海市对浦东新区的重点规划落在陆家嘴和世博园区域,占地140平方公里、有35万人口的川沙,地位略显尴尬。此后二十多年,川沙发展速度缓慢,眼看陆家嘴和世博园区高楼渐起,川沙人选择“关起门来过生活,哪管他人搞经济”。

    在川沙城区,“老川沙”老蔡接待了我们。他自愿做导游,声称要让“所有来川沙的朋友爱上这个地方”。

    老蔡在川沙本地论坛“川沙家园网”上的注册ID叫“老土豆”。他自称“川沙老土豆”,常年关注川沙新镇城区的环境、交通问题,得知我的到访他分外兴奋,“老川沙有话要讲”。


“至少不是只坏老鼠。”


   “哗啦啦,哗啦啦。”

    川沙公园里的石凳每天都供不应求。老川沙们每天都会赶早凑在一起,四人一组“砌长城”。麻友们的话题,从早年的“浦东机场大开发”到“世博公交几路去”,近年来则是迪士尼。

   “六饼。‘老鼠’来了,菜价又涨啦,青菜5块钱了哟。”

    “几钿一斤?5块?过不过啦。侬等一歇,吾先碰一个。”

    和老川沙们打交道不易,和正在搓麻将的老川沙说句话就更难,何况还是用外地口音试探。尽管老蔡已经为我们提前联系好几个麻友,但要插句话还是费劲的。

    “迪士尼?没几大影响嘛,”一个“庄家”边码牌边开口,“菜价涨,物价涨,外地宁(人)更是涨涨涨。美国宁文化,和我们川沙搞不到一块嘎。”一个刚放炮的老太则伸手指向公园对面的一座古塔:“迪士尼好,还是我们古塔好?小囡(小孩)欢喜迪士尼,阿拉还是愿意去古塔转。”

    见众麻友心不在焉,老蔡领我们离开公园。公园偏门,一群双手摇扇的中老年女子正跟着录音机里的音乐排练舞蹈。“都是外地人,”老蔡说,“迪士尼2009年落户川沙,好多外地小孩过来打工,老人也跟过来了。”资料显示,2014年年初,川沙新镇常住人口34.21万,其中户籍人口15.07万。上海迪士尼主题乐园的地上建筑于当年年初正式开工,随之而来的外地人数呈井喷态势。“出门办事、买菜,说上海话没人听得懂,真稀奇了。”老蔡说。

    说话间我们来到城区中心的护城河边。与离迪士尼只有约两公里的黄楼社区不同,川沙新镇的主城区距离乐园有约六公里。沿河仿古廊道的修建,时刻提醒着老川沙们:这里仍处于迪士尼“辐射”范围。

    虽然水质状况糟糕,但当地政府希望借河畔两侧正在修建的仿古廊道,展示川沙的古镇魅力。川沙新镇党委书记管小军曾对外表示:“川沙必须通过历史文化名镇的建设,以此推进服务保障迪士尼项目的进展。”普通市民则寄望于仿古廊道的修建,能改善护城河的糟糕水质。“这水治了这么多年都没辙,没想到一只‘老鼠’来了,反而让我们看到了希望。”“这证明,”老蔡说,“来的至少不是只坏老鼠。”


“被惦记,至少比被遗忘强。”


    “我们希望迪士尼的客源能带动古镇旅游,增加过夜游客。游客可在迪士尼乐园酒店内过夜后,第二天继续游览古镇。”这是川沙新镇副镇长徐欣三年前接受采访时的“畅想”。“川沙古镇有约450年历史,其实很热闹的。”

    尽管“古镇游傍上迪士尼”的模式被质疑,但当老蔡看到中、南、西、北纵横交错的四条市街时,还是能依稀感受到川沙曾经的古镇气息。

    “你说完全恢复到和原来一样,那不可能,但有些场景还是在的,古镇的气息还是保留了一些。”他顺手指了指南市街转角的“旧民丰酒酱南货店”,这是他小时候前往观澜小学上学的必经之处,近年来外墙进行了修缮,“外观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但每每经过还是会念旧”。

    在南市街游荡时,突然下起大雨。老蔡说雨点和古镇是绝配,接着领我们进了中市街上的一家古玩店。老板是地道的川沙人,两眼发光地介绍自己的投资:“一听迪士尼动工建设就盘下店面了,现在游客还少,就等着6月16日园区开放以后猛赚了。”老蔡笑称他太有信心:“不怕赔吗?”

    “迪士尼啊!都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跟着沾点光也好。”

    老蔡笑笑。离开古镇商业街时雨停了。我问他和其他老川沙究竟如何看待迪士尼。

    “感觉很复杂。因为它,外地人多了,交通拥挤了,物价上扬了,我们会骂。但它不来的话,护城河能像今天这样给人信心吗?古镇市街能修起来吗?地铁2号线会在川沙设站吗?”

    “过去川沙被浦东其他地方压制,发展很慢,被人遗忘;迪士尼来了,大家开始意识到,哦,还有川沙这样一个地方啊,然后开始发展,问题也都冒出来。”老蔡收起雨伞,“但被惦记,至少比被遗忘强吧。”


黄楼,边缘的现代工地,失落的城镇社区。


    在川沙古镇晃荡了三天,我驱车前往黄楼社区。从地图上看,这是离迪士尼最为“亲密”的区域。这天下午两点,在约定的时间,我在黄楼中心小学门口见到了朱宇航。

    “修路?学校门口早就开始修了。为什么修?我不知道啊,要不你去问问他们然后再回来告诉我?”站在学校门口,朱宇航冲我坏笑,指了指远处正在用吊车装载碎石的几个修路工。

    离迪士尼2.4公里远的黄楼社区像个大工地。那些小卖部老板、烧饼摊伙计和蹲在路边嘬8元一包“红双喜”的小青年,总是爱给问路的外地人支招:“侬啊里得额啊?阿拉格得没啥去头,工地啊!”(你哪来的啊,我们这儿就一工地,没啥好玩的!)

    在遍布“向左改道”和“前方施工”标示的迎春路、芙蓉路,每隔五米堆放着一米高的泥沙,黄楼中学门前的乐丰路上,挖掘机将碎石成块捞起,偶尔“漏网”坠落的石块,把中学两侧的杂货铺和美食餐厅老板们惹得怒发冲冠。“来个迪士尼,阿拉要弄得今朝吃力煞了(累死了)!”

    离小学不远的川周公路上,一个仿古亭挑檐上挂了个LED告示牌,写着“迪斯缘宾馆,向北150米”字样;仿古亭边,写着“××摄影馆迪士尼分店”“迪士棒超级市场”等字样的店铺一字排开。黄楼社区中心位置的横港桥两侧的脚手架和挖掘机,似乎诉说着这个社区的远大前程。“凝聚梦想力量,建设美丽社区”,不知哪个淘气鬼在“美”字旁边画了只长着一对大耳朵的老鼠头像。

    黄楼社区在川沙新镇里的地位,正如同川沙新镇之于浦东新区:这是一个被主流城镇生活边缘化的社区,一个靠本地农业和外来低端制造业支撑起的社区,一个交通混乱配套低廉的社区,一个当地人自嘲“能走就走,不留黄楼”的失意社区。

    这也是朱宇航爷爷为他取名“宇航”的原因:太空航行才能见识世界。这孩子未来一定要走出黄楼。


“他们享乐,我们却在这受苦,以后你别想去迪士尼。”


    2009年,上海市政府颁布“沪府土[2009]480号”,因迪士尼项目而涉及的以赵行、金家两村为核心的黄楼社区板块进行动迁。住在金家村的朱宇航和妹妹随父母迁往川周公路附近的安置房。“(房子)面积比原来小一点,现在不能在床上和地上乱滚了。”朱宇航笑笑。

    5月8日,迪士尼园区试运营的第二天,爸爸妈妈带着他和妹妹一起去园区附近游玩。令他难过的是,乐园只对园区工作人员家属开放,他这个“外来者”的入园请求被拒绝。“我说,这里原来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保安叔叔笑着摸我的头,还是不让我进去。爸爸后来把我带走了。”

    朱宇航向我反复描述他原来那个“家”的具体位置:就在乐园检票口旁,有一栋小楼,他家住一楼。他说起爸爸每天早出晚归,妈妈总在厨房做菜。每年正月,他都会和几个小兄弟在农田里侦查哪条田埂上干柴枯草多,然后抢茅草,点秸秆,争吃塞满芥菜和豆沙的大圆子。争不到圆子吃的妹妹总是捶他胳膊,他则望着房外那片田地哈哈大笑。

    虽然没能进入乐园,朱宇航却认为自己已足够幸运。“我爸妈不反感迪士尼,会带我和妹妹去那边玩,这点比我好多同学强多了。”

    许多因拆迁而搬离金家村、赵行村、学桥村的少年,因家人不满意相关动迁补偿,被父母禁止靠近他们心心念念的米老鼠和唐老鸭。在黄楼中心小学门前,一名叫吴子旭(音)的五年级学生向我倾诉了他的苦恼。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搞不清,总之我爸特别不满意拆迁,我想应该是现在的(房子)比原来小了让他生气吧。反正搬家之后我爸妈就特别讨厌米老鼠,觉得是这个乐园让我们家条件变差,也不许我去玩。”随着开园时间临近,越来越多关于迪士尼乐园的探营、解密、走访和攻略性质报道,也逐渐放大着吴子旭们的烦恼。“我爸说,那些报道都是给有钱人看的,他们享乐,我们却在这受苦。”有次他正在家看着唐老鸭的动画片,遥控器“啪”的一声被甩在地上。“看,看这些有用吗!你以后都别想去那玩了!”

    吴子旭的遭遇在朱宇航看来再正常不过。通过他们的描述,可以大致窥见因迪士尼拆迁而纠结的低龄“拆三代”群体的生活状态:所有关于迪士尼乐园的愿景,都与拆迁补偿的满意度紧密相关。对动迁安置条件满意的家庭,对迪士尼的接纳度就高,比如朱宇航家;一旦在动迁中出现争议或不满情绪,正在上学的“拆三代”便会受父辈、祖父辈的不满情绪影响。家长们开始向他们灌输禁止去园区游玩、不准看相关动画、不许为园区说好话的“家训”。

   得知我希望寻访他的同学,朱宇航很来劲:“我带你去找他们。”他要先回家放书包,再带我去。与我料想的如出一辙,回了家他就没办法出家门了。在黄楼横港桥对面的一处安置房前,我把名片递给朱宇航的父亲并反复陈述采访目的,他摆摆手:“我们不想趟浑水,就这样吧。”


拆出一个浦西人。


    那天朱宇航被他父亲关在家里多久,我无从而知。不过我很快找到了一个“拆二代”陈奇。黄楼很多人把陈奇说得神乎其神,说他“上辈子托了迪士尼拆迁的福”。“迪士尼不来,他估计现在还在赵行村种地。”

    赵行村是黄楼社区最西南的一个村,也是迪士尼项目动迁的核心区域。迪士尼项目动迁有两种补偿方案:一是按家庭人口换面积,每口人可得40平方米的回迁面积,俗称“人头换面积”;二是按拆迁房评估报告换安置面积,即根据拆迁房的评估价格,综合当地楼市均价换取安置面积,俗称“面积换面积”。

    如果选择“人头换面积”方案,陈奇一家五口可置换200平方米的回迁房。但包括陈奇在内的大龄青年却发现了迪士尼拆迁补偿条例的一个意外之喜: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仍然未婚的青年,可享受一人抵三人的优惠补偿。陈奇时年30岁,这么一来,他家可获得280平方米的补偿面积。

    动迁后,陈奇随赵行村19个生产队的1380户村民(近4000人)回迁至华夏二路的心圆西苑,得到3套总面积276平方米的房子(两套99平方米,一套78平方米)。父母与爷爷奶奶住,选了一套99平方米的,剩下的两套全部过户到陈奇名下。与此前的宅基地不同,补偿的两套回迁房可入市交易。

    借“迪士尼板块”概念,近几年川沙片区房价翻番。数据显示,川沙板块的房价从2009年的11153元/平方米涨到去年的29264元/平方米,涨幅达162.3%。陈奇所在的小区,房价升至2万元/平方米,坐拥两套房产的他资产达350万元,变身土财主。拆迁前,他自称 “不求上进的二混子”,本想终老在黄楼社区;拆迁后,他把两套房套现,在徐汇区买入一套98平方米的新房,成功从浦东迁居至浦西。房子问题解决后,他顺带把个人问题也解决了。“我能不感谢迪士尼吗?”陈奇大笑,“现在我是浦西人了。”


手握5套房产,却为成为城里人而烦恼。


    “拆三代”朱宇航“失联”,“拆二代”陈奇低调不愿出镜,五十多岁的“拆一代”徐永鑫却爽快地接受了我们的拍摄请求。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徐永鑫主动提出带我和同事去迪士尼项目的唯一拆迁钉子户处“开开眼”。到达目的地,他指着前方说:“看,那就是钉子户。”然后又指着两侧说:“看,那就是回迁房。”这一幕有些吊诡:川周公路东延段边,一个得了五套回迁房的黄楼人领着两个外地人参观横在马路中央的钉子户。

    迪士尼到来之前,徐永鑫也住在金家村。他当时开了个通信五金小工厂,生意还不错。家里的房子就在厂边,3层复式洋楼,每层100来平方米。街坊邻居开玩笑喊他“徐老板”“老土豪”时,他会习惯性压一压那顶戴了多年的贝雷帽:“撒老板(什么老板),阿公公了都,黄楼乡下宁嘛。”

    拆迁后,徐永鑫手握5套房产,但他却为成为城里人而烦恼。迪士尼项目回迁的2500户村民摇身变为城市人,但自嘲为“黄楼阿乡”的徐永鑫们显然无法适应这种快速城镇化背景下的突变。中国人民大学区域与城市经济研究所所长孙久文曾撰文分析通过拆迁成为城里人的农民的烦恼:“我国东部及沿海发达地区的农村土地早晚要变成巨大的财富,许多农民不愿进城放弃这些土地,或是即便进了城也无法享受原来在农村关于土地和房屋方面的福利,于是出现了‘做城里人不习惯或者不划算’的说法。”

    对于从没听过物管费一说的徐永鑫来说,用栏杆围起的现代小区远不如院落宽阔的农村宅基地。“停车还要交费,还要进车库,之前在村里哪这么麻烦,直接停宅院里就OK啦。”


“迪士尼好啊,拆迁致富,解决就业,好。”


    上海迪士尼将于“猴年马月”(2016年为猴年,6月是马月)开业。5月10日,也就是迪士尼小镇开放整整半个月后,郭伟诚和王凯决定去迪士尼园区转转。在迪士尼小镇,所有商铺员工向两人微笑,郭伟诚还不时竖起拇指为戴着米奇头饰的工作人员点赞。

    虽然礼貌地接待了我,但王凯还是在第二天委婉拒绝了我的专访邀请。他用英文回复我:“马上开园了,望理解。”

    “那俩老外是谁?”在我将名片递给郭、王二人后不久,一个操上海口音、身着绿色环卫服的中年人走近问我。
    “他们是上海迪士尼度假区的正、副总裁,一个叫郭伟诚(Philippe Gas),一个叫王凯(Murray King)。”
    “他们不会接受你采访的,”他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希望出什么幺蛾子。”

     他叫王礼祥(音),黄楼人,53岁。原本他和陈奇一样在吉龙公司做充气玩具,后来工厂搬迁,他来迪士尼应聘,当上了环卫工。“迪士尼好啊,拆迁致富,解决就业,多好。”

    他同时也在质疑我的此次采访。“有什么可做的?川沙,上海,甚至全中国都这样,大项目引进,推倒一批房,带活一帮人。很简单,没什么好采访的啊。”

    这让我想到离开黄楼社区时徐永鑫对我说的一段话:“穷人望拆迁,富人随大流。你希望走也好,不愿意离开也罢,最终结果还是得离开。社会要向前走,你不走,别人也会推着你、拽着你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奇为化名)

专访上海财经大学旅游管理系主任、上海迪士尼乐园项目国家评审专家

何建民 一国两园,互惠互利

    《新周刊》(以下简称“新”):上海迪士尼的选址问题被网友质疑。对比东京迪士尼选择在土地和自然资源一般、建设成本较小的千叶县建园,上海选择在“寸土寸金”的浦东新区建设园区,开发和动迁成本都极高。

    何建民(以下简称“何”):网友们其实忽略了一些事实:1990年,时任上海市长朱镕基提出“上海建迪士尼乐园”设想。上世纪90年代起,浦东川沙片区的土地就已储备,而当时地价非常便宜。迪士尼来到浦东后“拆旧立新”,动迁的范围和区域也比较偏僻,只有黄楼、六灶等几个社区受影响,且这些地区的发展本就长期停滞不前。

     所以说上海迪士尼乐园二十多年前就在浦东储地了。好比为一个农村小妹包装了二十多年,最后她成了国际范儿歌星。大家必须注意的是她还没成为歌星时的包装投入成本,非常低。现在看来是具有发展眼光的一次“包装”。

    新:上海迪士尼为何到2016年才开园?民间有“'97香港回归大陆后,中央为避免沪港两地乐园恶性竞争,而推迟上海园区建设进度”的猜测。如何看待迪士尼的“一国两园”?

    何:确实,上海修建迪士尼,需征求香港方面意见。关于建园事宜,必须经过香港特区政府行政长官签字同意才能进行。

    我觉得“一国两园”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中国经济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可以容纳多个主题公园。中国目前15岁以下的少年儿童有2.4亿,按照传统的“小手牵大手”的“大人带小孩”模式,至少有4.8亿的游客市场。

    但在建设主题公园的同时,一定要注意区域的合理分布。日本东京的两个主题公园(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就各有特点,大阪则有环球影城和乐高主题公园,与东京迪士尼也不矛盾。总之在旅游业发展上的“全国产业一盘棋”,这个政策是非常合理的。

    新:香港迪士尼地处大屿山区域,依托大屿山的自然环境和成熟旅游项目,逐步完善园区配套。上海迪士尼所在的川沙新镇似乎是另一种模式:迪士尼来后这个区域才慢慢释放发展潜力?

    何:川沙新镇与上海迪士尼乐园之间的关系,与其自身发展和区位、历史积累、未来方向等方面紧密相关。

    上世纪90年代浦东开发以前,川沙是川沙县政府所在地,是浦东最发达的地方。改革开放后浦东变为浦东新区。其实在迪士尼项目敲定之前,川沙一直没有作为新型城镇化的重点区域去建设。浦东新区新型城镇化最明显的区域是陆家嘴和临港新城,川沙新镇则变为一个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区域,落后不可避免。但川沙的基础雄厚,比如地铁2号线东延段有3个站点属川沙区域,交通便利,人气也旺,所以川沙应该是下一步浦东新型城镇化的增长极。依托迪士尼和原有基础,川沙正在发力。

    新:上海迪士尼会不会对香港迪士尼产生冲击和影响?

    何:冲击不可避免,短期看肯定有影响,但应该不会太大。我做过调查:纯粹为迪士尼而赴港的内地游客占比不大,一般不超过29%。据《香港过夜旅游者十大游玩胜地》,排在第一位的是维港和星光大道,第二位是太平山,第三位才是迪士尼或海洋公园。

   从中长期看,上海迪士尼的开园对香港园区来说反而是有利的。中国目前正处在一个由“工作社会”向“生活社会”“享受社会”转变的重要阶段,中产以上家庭对于“享受型生活方式”的培育极为重视,迪士尼正是这样一个以享受型生活方式为特点的主题公园,它的主要特点就是,每年符合条件的家庭,都有旅行和享受的需要。今年我带孩子去东京园区,明年去香港园区,再往后会去面积更大的上海园区转一转。

    新: 《上海迪士尼是中国的一大败笔》一文刷爆朋友圈,大意是说东京迪士尼对于管理、人士和财务等有100%的主导权,而上海迪士尼方面,中方只有30%的经营管理权,且美方控股43%。于是有了这个说法:“美国人仍然是上海迪士尼的最大总管和最大收益者,上海的中方永远是配角和打工者。”你认同吗?
何:该文提到的都是事实,但有必要参照时代条件和历史环境进行解读。

    1983年开业的东京迪士尼,是迪士尼公司在海外的第一个项目。美国人当时不知如何在海外有效运营园区,所以不愿过多投资。最后是日本东方游乐园公司注资建设,这才取得了成功。东京迪士尼目前是全世界最盈利的园区,也应该是上海迪士尼未来发展的参照之一。

    尝到甜头之后,美方希望增持股份并加大对东京迪士尼的投资,但被日方拒绝。理由是在园区最初建设期间,美方的消极投资态度已经促成日方对各项事务的全权负责。美方此后吸取教训,1992年开园的巴黎迪士尼及2005年开园的香港迪士尼,法方和中方均无权进入掌握实权的管理层。

   上海迪士尼采取的是与美方在两个层面的合资模式:中方申迪公司控股57%,美方持股43%;至于管理层面的合作,上海园区通过市场游客量的许诺,换取30%的合作权,这才使中方在管理公司中占30%,外方占70%。这在巴黎、香港园区都是无法达成的。客观地说,关于上海迪士尼管理权方面,美方这次是让了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