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男主播 得屌丝者得天下


文/郑依妮
<<新周刊>>第468期



    虽然关于网络直播的各大头条都被“心机”的女主播抢去了风头,然而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事实是,在直播圈中真正混得风生水起的,是一群男主播。

    与更看重颜值的女主播圈不同,想要在数以百万计的网络主播圈里大红大紫,男主播的帅与丑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尽可能与观众零距离,屌丝一点,无耻一点,敢于自嘲,同时懂得唠磕,说说擦边的黄腔,配合一些污段子。当主播抓到观众与游客的痛点和笑点时,所有人都相当统一地刷出“666666”,仿佛一场屌丝的狂欢派对。主播播放着节奏感强烈的乡村重金属音乐,屏幕上的礼物也刷得停不下来,将直播间的气氛推向高潮。

    目前在直播圈的男主播无非是三种类型:首先是以“PDD刘谋”为代表的直播游戏类技术宅。1991年出生的他是世界一流的英雄联盟项目电子竞技选手,前iG队长,如今退役在战旗TV进行游戏直播,他的战旗TV上有着高达163万的订阅量,被人称为“拿着千万年薪打游戏的电竞主播”。其次是以“MC天佑”为代表的歌唱喊麦类艺人。同样是90后的“MC天佑”以喊麦爆红,曾在直播时自曝直播一年半收入三千万资产和两千万元人民币。

    现在,他的喊麦歌曲网络点击量已过亿,还被作为大学课堂的音乐教材。还有以“毕加索”为代表的脱口秀类主持人。“毕加索”是YY直播上的资深王牌主播,目前他的直播账号拥有超过800万的粉丝。他的直播以周立波式轻松幽默的脱口秀为主,嬉笑怒骂调侃当下热点话题。

    在已有五六年直播经验的 “毕加索”看来,在这个行业,女性的性别是劣势:“很多人认为女主播长得好看就能挣钱,事实正好相反,女性很容易被人透过有色眼镜去看。而男主播就不管嬉笑怒骂都更放得开。”在他眼中,网络直播还是属于草根文化,最大的受众都是自称“屌丝”的网民。屌丝喜欢和他们一样的男主播,“会玩儿,懂得自嘲”是这群人的标签。

    “网络直播文化究其本质就是草根文化,构成草根的群体多数都是屌丝。我自己就是一个屌丝,只是我逆袭成功了。在其他粉丝眼中,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屌丝逆袭的例子,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与正能量。”“毕加索”说着,用手扶了一下眼镜框,短袖T恤下露出他的花臂纹身,与他脸上透着的书生气质稍有违和。

    成为网络主播之前,“毕加索”是一个像艾宝良那样的有声小说配音员。当时录音条件很有限,没有太多隔音设备,为了有一个安静的录音环境,“毕加索”通常都是深夜开工,一天大概要工作12个小时。出于对阅读与文学的喜爱,尽管配音工作只能为他带来三四千元的工资,仍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

    在 “毕加索”的直播间,观众常常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他希望自己能为人们提供正能量,每天直播前,他都会准备一些有趣的段子和笑话。他也会和粉丝们谈心,聊人生与成长,聊理想与现实,聊失败与挫折。在很多粉丝的心中,他就像一个睿智而幽默的知心大哥:“以前有人认为直播内容很无聊,实际上直播有很多话题可以互相调侃,就像看《锵锵三人行》。”2013年视频直播兴起后,“毕加索”在直播收获的回报已是他录有声小说收入的十倍。

    如今,“毕加索”已连续两次获得他所在直播网站的金牌男艺人称号,并在年度盛典上与汪涵、吴宗宪等国内一线主持人同台主持。这样的同台经历对于一个草根出身且没有经过专业播音训练的网络主播而言,来之不易。


网络直播最突出的特征就是互动性。男主播的核心竞争力是才艺和互动能力。


    说起网络主播,大多数人的语气都有点不以为然。YY的娱乐总监周剑却不这么看:“我们最好不要用‘网络主播’这个词去界定这些人,网络直播更确切的称呼应该是‘互联网综艺’。”

    网络主播其实就是互联网综艺的艺人,主播所在的工会相当于传统娱乐界的经纪公司,直播平台则相当于电视台。传统电视综艺节目需要专业的主持人主持,提前录制好,经过剪辑之后呈现给观众,而网络直播则以表演内容为核心吸引观众。虽然主播艺人的养成方式和盈利模式有别于传统艺人,但他们的表演行为、表演形式和表演风格都与传统电视综艺节目趋同。

    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网络主播不需要考播音专业,不需要普通话等级考试,更不需要直播前去烫个主播头,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当好网络主播。

    网络直播最突出的特征就是互动性。互联网艺人与粉丝没有距离,男主播的核心竞争力是才艺和互动能力。用户享受的是随时可以和主播互动的沟通过程。

    万人直播间里,粉丝与主播之间的距离是一种平等的友好关系。“毕加索”去任何一个地方,发一条微博就能约当地粉丝出来吃饭。粉丝们可以和主播同台吃饭,像朋友一样聊天。这种称兄道弟的友好关系,在男主播身上更加突出。
 
    那些常年看他直播的忠实粉丝,早已结下深刻的“革命友谊”。这种友谊,足以让粉丝们在主播需要时,为他刷上一些礼物表示支持。在“毕加索”看来,这是新生代的一种交际关系,也是草根文化的特殊代表。

    大多数主播其实都很宅,因为必须每天长时间在电脑前陪伴粉丝。一个优秀的主播不能错过任何网络热点和时事新闻,包括最近流行的音乐、最新上映的电影、最近很火的段子。每天直播前,“毕加索”都会刷微博、看新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即时抓取最新的梗。作为一个十年资深“钢丝”,“毕加索”在线下的时间里也会去揣摩郭德纲段子里的一些梗,周立波、王自健、黄西、金星也都是他的学习对象。

    视频直播行业一份最新的相关数据显示,在网络直播用户团体中,22岁及以下的超过六成,以90后为主要群体;直播网站的男性用户占比高达77%,每日人均观看时长高达135分钟。网络直播平台是一个草根大舞台,主播就是舞台上的戏子,接受各位看官的点赞与批判。而每个游客藏在自己的马甲后面,说话与打字均不受道德谴责,正能量与网络暴力并存。一个心理素质良好的主播,对于看官们的好评与谩骂,都必须欣然接受。直播的属性决定主播必须像卖艺人一样暴露在众人面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电脑屏幕后的无数人观看,不可逆转,也无法重来。

    “毕加索”说:“很多粉丝看我直播后自己都想做主播,我会劝他要想清楚,网络主播就是戏子,做戏子是最难的。网络上这么多人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除了要有一技之长,能不能放得开更是一个关键。过了这个度,你就是装;到不了这个度,你就是放不开。主播这行并非零门槛,不是有嘴就能说,有电脑就能播。这行的门槛是在门的里面。”

    与“毕加索”不同,85后林德勇还是一名奋斗在成名路上的男主播。艺名“MC农民”的他只要打开直播,一台电脑、一副耳麦、一支话筒就会让他完成从“屌丝”变作“明星”的美梦——像君临天下一般,迎来粉丝的拥戴。虽然现在尚未收入千万,但他对未来充满憧憬。


在这个基尼系数过大的社会,屌丝与土豪并存形成奇特的荒诞性。


    草根文化孕育的直播圈层,有着不可低估的粉丝经济效应。

    以YY直播平台为例, YY现在签约主播数量是100万左右,日常活跃主播数在20万至30万,粉丝活跃数平均为1.4亿人次/月。在大型直播平台上,像“毕加索”这类较有名气的金牌男主播开一次直播,会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同时在线观看。

    十几万人的网络观众放在现实中是什么概念?把香港红磡体育馆的位子坐满,也只能容纳1.2万人;周杰伦在台湾的台北小巨蛋演唱会爆满,也只能容纳1.6万人;所有歌手都梦寐以求能开一场演唱会的地方——国内最大的体育馆北京鸟巢,9万个观众席位也无法把一个男主播直播间的观众全部装下。

    疯狂的人气为直播行业带来优渥的收入。周剑坦言:“不少优秀的网络主播年薪过百万,有的王牌主播年收入甚至超过一线明星。”作为金字塔最顶端的主播之一,“毕加索”称他的年收入已过千万:“我做主播有五六年的时间了,有些粉丝刚开始看我直播的时候还是没有经济能力的学生。直到他有了经济基础之后,他来为我刷礼物,几万、几十万地刷。这是真实的事情。有时候实在刷太多了,我劝他‘兄弟,你这刷太多了,非亲非故你给我刷了几百万,不合适’。他说‘没事,你就好好直播’。土豪的世界有时候我也不懂。”

    在日常的直播中,粉丝通过给主播打赏刷礼物换取互动机会。礼物的价格从1毛钱到19.9元不等。按照一场直播10万人次的基数计算,哪怕每人掏1毛钱送礼物,也能创造1万元的价值。此外,在直播间还有象征不同阶级地位的“头衔”。最低的“勋爵”头衔开通需要50元,月费20元;最高的“国王”开通需要12万,月费3万。越多土豪捧场的主播间,聚集的观光客越多。

    当有人在某个主播的房间开通“国王”时,会得到众多围观者的欢呼和主播的亲自问候,因为这意味着透过视频给这位主播捧场的这名陌生人,至少花费了12万元,这些都不是虚拟货币,而是货真价实的人民币。在这个基尼系数过大的社会,屌丝与土豪并存形成了奇特的荒诞性。

    深究其原因,刷礼物本质上是在刷存在感。当一个火爆的直播间同时几万人在聊天时,你说的话有没有分量,能不能被主播看到,能不能得到主播的回应,能不能吸引直播间里所有人的注意,都可以靠金钱解决。直播间的本质就是一个比现实更现实的物质社会。有钱人占据贡献榜前十位,接受所有粉丝的顶礼膜拜,享受虚荣感与成就感。所以你也不用奇怪为什么土豪乐于混迹于直播平台——在他一掷千金给主播刷礼物的同时,等价交换回的是与主播同等的名气。这就如同杜汶泽在《伊莎贝拉》里说的那句话:“你戴劳力士,不是怕别人看不起你,而是怕别人看不到你。”

    这些混迹于直播平台的土豪,年龄通常都在40岁左右,靠自己发家致富的比例比较大,文化程度相对不高,暴发户和土老板是两个典型的标签。对他们来说,在一款自己喜欢的手游上花费数十万,与为一个喜欢的主播刷掉上百万没有太大区别。刷票得来的名气,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消费快感。

    整个直播圈就像一个社会体系,每个主播自成一派。对喜欢网络直播的粉丝而言,追主播与娱乐圈追星有很大不同。网络直播根植于互联网的草根文化,而草根文化本质上就是屌丝的围观文化。与其将这种互动称为网络直播,不如说是网络围观。

   鲁迅十分鄙夷国人的“围观”习惯。“中国人向来爱凑热闹,看得多了,以至于都麻木,连砍头都像是一出戏。”他大概没有想到,在80多年后的今天,“围观”者非但不减,反而大有发扬光大的趋势。在这个围观的剧场里,启蒙成了表演,变得孤独、滑稽,你越是慷慨激昂,就越发显得渺小。数以万计的围观者嗑着瓜子,反而有一种免费午餐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