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琅琊榜》到《欢乐颂》

电视剧里的中国人生存指南


文/阿纸
<<新周刊>>第469期




    在观众眼里,电视剧不仅能够模拟和点缀我们的真实生活,甚至可以当作三次元世界的残酷生存指南。

    因为语言和文化土壤的亲密性,国剧在观众移情层面上具有天然优势。然而,内地电视剧自1958年起步,一路走来,蹒跚跌宕。如今,日剧在内地的辉煌时代早已远去,TVB亦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而韩剧的社长、教授、偶巴全家桶在内地鲜肉的冲击波下日渐疲软。层出不穷的“雷剧”和“神剧”飓风过境后,国剧的黄金时代终于到来——现在,是中式电视剧距离我们生活最近的时代。

    生活如战场,过招即是比武。中式剧种类繁多,有谍战剧之勾心斗角,宫斗剧之尔虞我诈,家庭剧之日销月铄,职场剧之池鱼幕燕,历史剧之波云诡谲,还有朝堂剧之翻云覆雨。然而故事脱胎自生活,又终将回哺现实,无论是生活在架空远古还是汲汲当下,无论面对的是琴棋书画还是酱醋油盐,故事中人的一招一式都可从武功形意里窥见一二端倪。生存方式是否有效,见招拆招者是大虾还是小蟹,都在这出手快慢之间。

    从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主角通关都离不开点亮生存技能树的正确姿势。修身齐家的两个侧面是职场与家庭。从众多同类型题材剧集中脱颖而出的是山影系的两部作品:质感通透的《父母爱情》与色彩绚烂的《欢乐颂》。

    《父母爱情》讲述的是“小资女”安杰与大老粗江德福结成家庭后的磨合过程。文化和阶级的差异让两个人的磨合格外艰难,而安杰正是依仗一手出色的“双手互搏术”圆满完成任务,谱出了一曲温润暖和的长流细水。

    双手互搏术是《天龙八部》中周伯通在桃花岛上研制的一套拳法,世上只有心地单纯的周伯通、郭靖和小龙女三人练成,皆因一心二用要求心性澄明简单,工于算计者无法做到一心二用,一手成方,一手画圆。安杰,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学生,却在经营家庭事务上表现出了极大的智慧,这离不开她心思简单的特征。

    婚后的安杰,一面是朋友前对江德福毕恭毕敬的贤妻,一面是私下里坚决推行“大老粗改造计划”的铁娘子。这两种身份切换上的闲适与随意离不开安杰对生活本质的掌握:原则或许有千千万万条,在此刻都要让位给俩人之间的爱情。与家庭生活的幸福相比,很多曾经的不可退让都变成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这种从容或者可赋之以名为“笨”,又何尝不可视作一种干净明澈?别人说我的两片翅膀那么不同,我眼里的玫瑰花却只有眼前这一朵。

    相较之下,《欢乐颂》中曲筱绡在职场横行无阻的招数就要灵动跳脱许多,恰似《笑傲江湖》中风清扬授予令狐冲的那套“独孤九剑”。按照风清扬本人的分析,要用好独孤九剑,最重要的是悟性,一招之内可以看见对方的全部后手,所以可以有攻无守,唯快不破。曲筱绡到派出所解救樊胜美时,樊胜美的思路是小打小闹,外加拍照留证据作为防守退路。而曲筱绡则推崇直接拔刀相见不留后路的做法,因为曲筱绡比樊胜美更能看出白主管其人的色厉内荏,而这种全攻即是全守的大胆作风,背后赖以支持的正是曲筱绡本人对人性和社会规则的极强洞察力。

    与曲筱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雎尔。情场上关雎尔听德沃夏克、读弗洛伊德和东野圭吾,职场上又紧跟安迪步伐、不放弃任何一个学习机会,只可惜做事拖泥带水,频频跌入自设的陷阱之中。关同学万事落后曲筱绡一步,不是她手脚慢,实在是悟性有限,猜不透看不破,就算在佛前再读一百本弗洛伊德都换不回赵医生一次回眸。


谍战剧是对个体市井于家国乱世间所处身份地位的宏观讨论。



    去年,由东阳正午阳光出品的《伪装者》在普通人对间谍感性而刻板的认知面上撕开了一个口子。金庸笔下有位妙人,名曰天山童姥,天山童姥有一绝招,名曰“天山折梅手”。而《伪装者》中的明楼大哥使得得心应手的正是这招天山折梅手。

    天山折梅手是逍遥派绝学之一,一共只有六路武功,却能以不变应万变,破解天下各色武功。然而,就是这区区六路武功,却对习武人的内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稍有不慎,就连那八十四个字的口诀都难以背诵完全。

    明楼的成长轨迹初看炫目,细察之下,同天山折梅手一样,其实是很常规的成功学原理践行实例——苦练基本功,方可扬眉剑出鞘。明楼出场时,其三重间谍的身份还在重重迷雾之下,他首先任职的是汪伪政府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而在这之前,明楼本来是躲进象牙塔成一统的经济学教授。培养这样一位对经济、政治、军事、间谍样样精通的人才,所消耗的不仅仅是明楼本人的天资、勤奋与拳拳衷肠,更离不开巨大的资本投入。就像虚竹学得天山折梅手极其偶然一样,普通人可以获得这样的机会成为一个优质间谍并发光发热,概率小之又小。

    明家上下四口可谓满门忠烈,不过其故事之所以显扬如此,却离不开家长明楼一人对红色资本家、毒蝎和青瓷三人的大门洞开。家庭成就个体,个体成就家庭。内力作为基本功,似乎是最确切坚定的东西。但无论乱世治世,我们和明楼之间都隔着整整一个世纪。这样看来,明楼的武功秘笈有平易近人的一面,似乎是回应着如今社会对个人努力的过度强调,而其生人勿近的一面又像是对当下社会阶层固化的一种暗示,这两面对照来看,也颇有趣味。

    谍战是戏说的历史,历史是严肃的谍战。同样出自山影系的《北平无战事》是近年来历史题材剧集的佼佼者。
在《北平无战事》的故事线中,一条为国民党币制改革的明线,一条为国共两党在情报斗争上的暗线,而这条暗线里就有一招极平淡却危害巨大的“冲灵剑法”。冲灵剑法是《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和岳灵珊合作创制的一套剑法,本身威力平平,却屡屡被岳氏父女用来对付令狐冲,正是利用了令狐冲对青梅竹马之情的执念,试图在其慌乱动情的瞬间寻找机会。

    兵法有云,七擒孟获,攻心为上。如果可以抓住敌人情感上的致命软肋,就具备了以小博大、以极低成本换取极高收益的可能。《北平无战事》中的攻心之术就被用在了大才子梁经纶身上。梁经纶曾经是蒋经国手下铁血救国会的骨干,对三民主义的信念坚如磐石。然而,在眼睁睁看着谢木兰死在怀中之后,他又接受着来自曾可达等人的无尽盘查和怀疑,而当时负责与他接头的地下党却在只嘱咐他及早撤退注意安全后匆匆离去。这时,身负重重疑虑和失望的梁经纶终于对国民党彻底失望了,将自己的这番失望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曾可达面前,也自此终结政治生涯。

    中共地下党很早就知道梁经纶的真实身份,但还是在最后关头送上了安全慰问的会心一击,成为压垮梁经纶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时的梁经纶一如当初的令狐冲,都是在被曾经最信任的母体数次背叛与折磨后,忽然在黑暗中见到这样的一豆灯火,虽微茫却足够温暖,自然难免做扑火飞蛾。


《甄嬛传》与《琅琊榜》质疑的是信仰本身的意义。



    家国之后更为宽阔的一种境界是天下。宫斗剧和朝堂剧故事发生的空间极其局限,但其讨论的主题却更为极致。如果说《伪装者》和《北平无战事》关注的是知识分子在不同信仰间的抉择,《甄嬛传》与《琅琊榜》却在质疑信仰本身的意义。《甄嬛传》尚且留给主角一个自我选择的空间,《琅琊榜》则把这个空间压缩到极为狭窄逼仄的境地,而环境和个体之间的冲突愈加尖锐,主角做出的选择也就愈加惨烈。

    和所有宫斗剧一样,《甄嬛传》也塑造了一批从单纯善良黑化至腹黑冷血的后妃形象。黑云压城城欲摧,其暗黑寓意可与金庸的《鹿鼎记》一作比较。

    《鹿鼎记》是金庸的封笔之作,书中描写的是武功的末世,亦是人性的末世。韦小宝出身勾栏,拜师无数却一无所成,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人物却能在康熙朝和天地会两股绝对对立的势力间如鱼得水,讽刺意味不可谓不足。一代宗师陈近南惨死小人之手,而韦小宝却能全身而退,大约金大侠心中,武功亦是人格之隐喻,人心极端败坏的世界自然容不下武功的存在。

    同样的思路可以在徐皓峰执导的《师父》中寻得,武功不只是武功,武功是礼仪,是传承,是信念。军阀混战,礼崩乐坏,天津武术界内忧外患,可以支撑一人立足的早已不是一板一眼的招式,而是无处不在的、对规矩本身的破坏。《甄嬛传》中走到太后位上的女主角,已经不是初入宫时清纯如斯的白莲花,她不比她击败的任何一个对手善良,也不存在更高的底线。接连失去忠仆、姐妹、恋人,又连续扳倒华妃、皇后甚至雍正本人,身居高位的甄嬛已经无坚不摧,也无地可退了。

    外部环境极端恶劣时,是随波逐流还是坚守赤子之心?《琅琊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梅长苏总是叫人想起金庸笔下的另一个人物——《飞狐外传》中的程灵素。同样是面带菜色,脸泛病容,机智聪敏,料事如神。在心上人胡斐中毒后,程灵素以身犯险,说道:“我师父说这无药可治,因为他以为天下没有一个医生,会不要自己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道我会对你这样。”

    秦般若以为,江左梅郎之所以为琅琊榜首只因为智计无双。非也非也。就像程灵素之所以光彩照人,不是她算无遗策的用毒之术,恰恰是因为她在解毒时的毫无算计。梅长苏的动人也不在外挂全开的杰克苏套路,而是替靖王踏过所有污淖,蜡炬成灰后换来一片清明世界的向死而生。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退无可退时如何自保,梅长苏算到一切,独独舍不得把半分心智用在去算如何自保这件事上。

    刀枪剑戟,欢喜悲嗔。刀行沉稳,剑走轻灵,招数背后是寒暑三九的汗与泪,是习武者动静间的秉性与灵魂。袁紫衣的银丝软鞭,黄蓉的打狗棒法,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有得选都还算幸运。没得选时,那也得勉强执剑,挥不出一套规规矩矩的剑法,也能靠不讲规矩,闹出个天翻地覆。只是此时,这剑锋对准的是别人还是自己,剑后保护的是茕茕一人,还是济济苍生,选择权仍在执剑人手里。故事落幕,江湖远去,星星合上眼睛,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那些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仍然纷繁复杂。

    电视剧终有完结,而生命,则无分善恶,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