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届戛纳电影节侧记

被“瞎眼”评委毁掉的戛纳


文/兰天星
<<新周刊>>第469期




    2016年的戛纳电影节也许不是近年最好的,但一定是话题最多的:从全世界名导纷纷献上新作的超华丽主竞赛阵容,到电影节期间媒体综评史上最高分和最低分双双被打破,再到21部竞赛片中居然有4部在放映后被嘘爆……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已经有了如此多大新闻的情况下,电影节的头条居然还能被评委抢去。

    北京时间5月23日凌晨,在第69届戛纳电影节闭幕式上,由《疯狂的麦克斯》导演乔治·米勒作为主席的9人评委会宣布了获奖名单。英国老牌导演肯·洛奇凭《我是布莱克》二摘金棕榈,加拿大新秀泽维尔·多兰的《只是世界尽头》获得评委会大奖,而《毕业会考》和《私人采购员》则帮助克里斯蒂安·蒙吉和奥利维耶·阿萨亚斯获得最佳导演奖双黄蛋。结果一出,社交网络和戛纳媒体中心的各国记者一片哗然。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评委会甚至直接遭受嘘声。

    也难怪记者们反应大,毕竟在获奖名单上赫然在列的 《只是世界尽头》和《私人采购员》是今年在戛纳现场被嘘的四部电影中的两部,而《我是布莱克》虽然没有爆出过于负面的评价,但大多数影评人都认为这只是肯·洛奇自我重复的平庸之作。

    与此同时,打破戛纳媒体史上最高评分的德国喜剧《托尼·厄德曼》颗粒无收。与这部喜剧同等命运的还包括一批收获极佳评价的电影,如《她》《帕特森》和《雪山之家》。如果以全球主流媒体呼声为评判标准的话,评委会更像是在选最差而不是选最佳。法国老牌电影杂志《电影手册》在官方推特上的评论说出了许多影迷的心声:
    “一届相当不错的戛纳主竞赛,就这样被一群‘眼瞎’的评委毁了。”


本届戛纳主竞赛最大的亮点,在于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美学探索和导演的个人抱负。

 

    2015年是戛纳的“小年”,因为主竞赛片单中缺乏大导演的身影,电影本身的质量也乏善可陈。因此,当2016年戛纳的片单公布时,全世界影迷都沸腾了——不仅有吉姆·贾木许、达内兄弟、阿莫多瓦这些在文艺片领域独树一帜的大师,甚至连《本能》导演保罗·范霍文这种十年没出新片(除了一个和荷兰综艺节目合作的项目)的老古董也破天荒携新片参赛。

    然而,在电影节期间,这些大导演受到的待遇却不尽相同。受到好评的贾木许出品《帕特森》清新隽永,拍出了平凡生活中的诗意。范霍文的《她》以悬疑犯罪的外衣包裹了黑色喜剧的内核,同样受到交口称赞。两位罗马尼亚现实主义名导克里斯蒂·普优和克里斯蒂安·蒙吉奉献出两部从不同角度刻画社会众生相的佳作,在观众中获得许多共鸣。与之相反,肯·洛奇的《我是布莱克》和达内兄弟的《无名女孩》等片则被指循规蹈矩,没有太多创新,而一些备受关注的影片甚至在戛纳当场扑街。

    这其中就包括多兰。这位年轻导演前年奉献的《妈咪》在影迷中引起轰动,去年又成为戛纳史上最年轻评委。今年他携马丽昂·歌迪亚、蕾雅·赛杜等一众大牌影星制作的《只是世界尽头》,在立项之初就万众瞩目,没想到放映之后立刻就被指剧情无聊透顶,摄影像廉价MV。因《亡命驾驶》而收获大批粉丝的丹麦鬼才导演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其新作《霓虹恶魔》本是惊悚片,然而因为剧情太俗,台词太雷,收获了几乎是整届电影节最响亮的笑声。在影片第一场媒体场放映的最后三十分钟,观众几乎是在角色每次开口前就开始笑,一直笑到电影结束,然后把笑声变成嘘声。

    但这也正是本届戛纳主竞赛最大的亮点所在: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美学探索和导演的个人抱负。无论这些实验最终是成功或失败,至少都不会平庸。甚至连西恩·潘那部打破媒体最低评分、被笑称为“最后的不要脸”的导演作品《最后的面孔》,在烂出一种风格之余,都包含着导演本人在多年参与人道主义事业之后想向观众传达的信息,只是传达的方式实在不敢恭维。

    其他三部被嘘的影片则都是争议之作,在放映后嘘声和掌声混杂。阿萨亚斯的《私人采购员》是他第一次尝试灵异电影,也是第一次大量地把手机屏幕、电脑屏幕、平板屏幕等现代视觉媒介放在电影中。放映之后虽然遭到众多质疑,但也有人为阿萨亚斯的创新叫好。雷弗恩的《霓虹恶魔》虽然叙事糟糕,但视觉风格非常惊艳,导演自己更是在新闻发布会前对粉丝大喊:“我拍电影是给年轻人看的。去你妈的体制!”即使让无数观众大失所望的多兰,也一再表示《只是世界尽头》是自己第一部成熟的作品,也是最满意的作    品。

    从风格类型来说,主竞赛19部影片也几乎没有重复。从在马尼拉充满犯罪和危险的深夜里徘徊的粗粝影像《罗莎妈妈》,到入木三分的现实主义作品《雪山之家》、阿莫多瓦浪漫又细腻的《胡丽叶塔》,再到范霍文的黑色幽默影片《她》,每部电影都是自成一系,而导演的个人风格也在影像中印上了浓厚烙印。戛纳最推崇所谓“作者电影”,就是希望导演就像作家一样,在讲述一个故事时不仅有内容,还要有风格。今年戛纳的主竞赛影片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然而,电影的风格化和多元化也让评委会的工作变得更困难。如前所述,本届电影节除了《最后的面孔》,没有绝对的大烂片,而在大家都有相当水平的情况下将完全不同风格的电影相比较,本来也是很困难的事。在作者电影当道的戛纳,一部作品的好与坏完全取决于评委会成员的个人偏好。


戛纳在奖项选择上的固步自封和保守限制确实让人失望,但今年电影节佳作太多,全部照顾到也是不现实的期望。



    根据戛纳的评审规则,每年的奖项并非由评委会直接投票决定,而是要在主席的带领下经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达成一致。讨论的过程是不对外公开的,因此我们无法知道到底哪些评委支持哪些电影。

    即便如此,在闭幕式之前,很多小道消息已经在戛纳流传,其中流传很广的一条就是主席乔治·米勒很不爽《托尼·厄德曼》。无论流言是否属实,最终结果证明这部在全球媒体综评中获得3.7分(满分4分)高分的德国温情剧并不受评委待见。为什么呢?也许只因为,这是一部喜剧。

    在很多艺术片导演和演员这里,喜剧片这个类型不够阳春白雪。更何况不同文化笑点不同,德国人的冷幽默或许在以法国人、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为主导的评委会中得不到共鸣。也可能是因为题材。

    《托尼·厄德曼》讲述的是在闲暇生活中自娱自乐的父亲和在跨国咨询公司拼命工作的女儿之间的误解与调和。本身就在职场打拼的记者也许会对这样的人物设置深有体会,但评委会中的导演和演员们做的是完全不同的工作,并不一定爱看这样的都市生活剧。不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评委会对《托尼·厄德曼》的无视都是一个令人可惜的决定。这样真实、细腻又令人捧腹的电影,即使在戛纳的舞台上,也是多年来难得一见的。

    其他被评委会完全无视的口碑之作,包括《她》《雪山之家》《帕特森》和《胡丽叶塔》。《她》不仅有法国影坛传奇伊莎贝拉·于佩尔多年来的最佳表演,而且将对反社会主角的刻画放在了一个一波三折的悬疑喜剧中,无论角色还是情节都充满惊喜。但戛纳是怎样对待这部影片的?《她》在戛纳颗粒无收,于佩尔也在最佳女主角的竞争中和《托尼·厄德曼》女主桑德拉·惠勒一起败给了之前并没有太高呼声的《罗莎妈妈》。这大概也反映出评委会面对喜剧一概拒绝的原则。

    而《雪山之家》这部长达三小时的现实主义力作,则因为和已经获得了最佳导演奖的《毕业会考》在风格和主旨上都有些撞车,被戛纳无视。这部电影通过一场家庭宴席反映出社会各个阶层甚至罗马尼亚现代历史中的种种矛盾,评委会只因风格撞车就不承认《雪山之家》的优秀,还是令人难以原谅。

    另外两部被戛纳无视的影片《帕特森》和《胡丽叶塔》虽然获得普遍赞誉,但也有各自受诟病的地方。《帕特森》讲述一个公交司机在平凡的生活中写诗的故事,风格固然清新简洁,但也有人认为它内容空洞,缺乏厚度。《胡丽叶塔》有着阿莫多瓦一贯以来对女性心理细腻的刻画和对颜色天才般的运用,但除此之外新意欠奉。这两部电影没能得奖虽然有争议,但也说得过去。

    而评委会选出的获奖名单,则让人又一次质疑戛纳培养嫡系的传统。作为全世界影响力最大的电影节之一,戛纳的选择往往能影响艺术电影的发展方向,但它偏偏有自己的品味,有些导演饱受戛纳青睐,无论拍什么都能入围电影节——比如这次获金棕榈的肯·洛奇、获评委会大奖的多兰,以及获最佳导演奖的阿萨亚斯和蒙吉,都是典型的戛纳嫡系导演。

    肯·洛奇和蒙吉都已经获得过金棕榈,阿萨亚斯作为法国中生代导演的顶梁柱,一向受戛纳大力支持。至于多兰,更是在这两年被电影节一捧再捧的“宠坏了的亲儿子”。这四部导演的新作,除了蒙吉的《毕业会考》获得一致好评,其他三部都有相当争议。统统获奖让人不由怀疑,到底是这些导演的风格探索刚好和评委会的审美偏好一致,还是戛纳想将嫡系一捧到底?

    这个问题我们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戛纳在奖项选择上的固步自封和保守限制确实让人失望,但今年电影节佳作太多,全部照顾到也是不现实的期望。最终评委会给予大奖的几部作品并不是最受好评的,但它们也都有各自的独到之处。谁也不会知道在二十年后,这些受到媒体嘘声的电影会不会被翻案成为影史经典。

    只有时间可以给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