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玩地下空间的不是好城市


文/郑依妮
<<新周刊>>第471期




    建筑师焦虑于城市的宏观规划影响建筑单体的命运,规划师习惯于在更可观的比例尺下分析整个城市的图底关系,而设计师更关注城市的形态。在城市中生活的我们,目力所及总是高高低低的房子和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却忽视了在城市的地下,还有着如根系般扩张的地下空间。

    达·芬奇的“立体城市”构想,希望以提高容积率的方式在单位土地内增加居住面积,从而增大人与人的直接接触距离;柯布西耶的理想城市远景——一层走车、二层走人的双层地面系统,在今天的城市立交系统中已初见端倪。人口密度不断增大,地上空间日趋饱和,于是,在看不见的地下,人们开始挖掘它巨大的空间与价值。


地下管廊:有效避免城市路面动辄“开膛破肚”。


    武汉,曾被戏谑为“中国最大的看海城市”,如今正在建造CBD地下综合管廊。这条设计使用寿命可长达百年的城市“大动脉”,位于地面市政道路和地下交通环廊车行通道中间层,其建设已经基本完成。管廊内,灯光明亮、空间宽敞,四壁整洁的地下隧道里,通信信息管道、电力管道、给水管道等秩序井然。

    李克强总理曾到武汉地下管廊施工现场进行考察。对于城市地下空间的发展情况,他表示:“我们的城市地上空间高楼林立,发展势头很好,但在地下空间利用的深度广度上,与发达国家还有较大差距。地下空间不仅是城市的‘里子’,更是巨大潜在资源。”

    这也是不少大城市需要考虑的问题。武汉市政设计院的杨卫星说:“综合管廊内布置的管线包括电力、电信、给水管道,使城市地下空间得到合理有效利用。同时预留了检修口,一旦出现故障,工作人员通过检修口进出,不需要频繁挖沟破路,减少了维护成本。”“有效避免城市路面动辄‘开膛破肚’,消除‘马路拉链’”,这是李克强对地下空间作用的评价。

    在广州市珠江新城核心区的临江路绿化带底下,藏着一个大型冷站。它为广州市中轴线标志性建筑及周边提供集中供冷,包括地下商业服务配套设施、西塔和东塔、旅客自动输送系统、广州图书馆、广州新电视塔、广州歌剧院等。冷站采用蓄冰空调系统,利用夜间的低谷电力储存冷量,既节约能源,也不占用土地资源。暨南大学教授胡刚说:“在未来城市,还会完善更多统一的规划。通过修建综合管廊,可以为城市集中供气、供冷,也可以实现集中供热水、直接饮用水,还可以统一进行雨水回收、污水处理,开辟地下垃圾专用通道。” 对于城市来说,废弃物的处理,应该跟食物、能源和水的供应一样重要。


地下商业综合体:购物、饮食、休闲一站式实现。


    在广州,除了高耸的立交桥,地下空间也被高度运用。星罗棋布的地下隧道如同一张隐形的大网,在地下延伸。在天河区,从BRT体育中心站下车,即可抵达体育西地下通道。这里既是人行通道,也是商品琳琅满目的“天河又一城”所在地。但很多市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流如织的繁忙地带,原来是一处人防工程。

    上世纪70年代,和北京一样,按照“深挖洞,广积粮”的最高指示,广州曾开展“全民挖洞”热潮,挖了大大小小的“人民防空工程”。体育西路人防工程就是其中一个,可为4600人提供掩蔽。广州地铁开通后,体育西人防工程跟地铁站连通。如今,它除了连接地铁站、BRT站点,还与周边的维多利广场、体育中心、天河城、购书中心、正佳广场等大型建筑的人防工程和地下室相连接,构成一个大型的区域性防护体系,同时也成为巨大的商业综合区域。胡刚认为,“随着地铁网络的完善,城市地下空间被连通起来,人们可以在地下完成购物、饮食、休闲等多种服务,地下商业发展有很大的空间”。

    在上海,根据上海轨道交通局公布的信息,预计2020年上海轨道交通线路总长将超过800公里。常常有市民担心上海地下空间会被过度开发,“二十多条地铁线会不会挖空城市”“陆家嘴再往下挖是不是要沉了”等质疑不断。在地下空间的开发上,上海领先于全国。以外滩为例,它本是上海交通最繁忙的区域之一。2010年,历时三年的外滩改建工程竣工,地面上原有的11车道变为4车道,地下则建起了一条双层6车道的快速通道,将外滩从繁忙的交通功能中解脱,使其回归公共休闲和旅游景观功能。上海市政工程设计院研究总院地下空间院院长俞明健说:“外滩改造就是通过地下空间开发,重塑历史风貌、重现外滩功能的过程。地下空间是地面空间的一种补充。”


地下艺术空间:广州地下摇滚乐队的重要据点之一,藏在防空洞里。


    在广州越秀区东华西路,穿过三角市一条小巷,依次路过水果档、书报亭和便利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每晚都会有各路乐队来报到。这里原本是个废弃已久的防空洞,2008年,热爱摇滚的黄嘻嘻在楼下瞎晃,发现了这个“世外桃源”。

    摇滚乐是重型音乐,音量较大,正规排练房租金昂贵,玩摇滚的乐队大都无力承担,所以合适的排练房很不好找。黄嘻嘻当即决定把这个地方租下来,作为乐队的排练房。消息很快在摇滚圈流传开来,随后一年里,“吹波糖”“杀虫水”“六道母”“暗疮”等乐队纷纷进驻这个地下空间。广东人把组乐队叫“夹Band”,随着越来越多乐队的入驻,这里成了著名的“Band村”,黄嘻嘻成为第一任“村长”。

    说是“村”,其实只是一个200多平方米的地下防空洞,里面有9个音乐工作室,约有18支乐队进行排练,是广州地下摇滚音乐的重要据点之一。Band村虽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组织,却有明确的“村规”。作为“村长”的黄嘻嘻,代表“村民”与物业沟通诸如电压不稳、手机没信号、消防设备不足等问题;为了保证Band村的存续,“村民”也自觉遵守“村里”的规则:不喧哗、不吵闹、晚上10点后不排练。就这样,地下的乐队与地上的居民保持了一种互相尊重的和谐。

    对于“村民”来说,这里更像第二个家。在这里排练过的峰仔说:“除了工作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耗在了这里。我爱热闹,平时就喜欢和朋友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工作以后,这样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没办法像在大学住宿舍时那样,随时能找到一帮死党,大家一起玩。但一到这里,你会发现每一间Band房的门后,都有一张热情好客的脸。”

    2014年,Band村没有通过例行的消防检查,有关部门下令限期清空。在Band村的告别party上,所有乐队成员、摇滚爱好者都聚集在这里,手里拎着啤酒,嘴里叼着烟,轮番进行表演。有人伴随着鼓点即兴起舞,Band房一片欢腾。直到Band村入口厚厚的铁门关上,一个地下空间的“生命”也就此结束。这些乐队成员又将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下艺术空间。


地下公共社区:如果地瓜社区实验成功,地下和地上就能实现“社会正义和空间正义”。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地下商场建筑面积达24万平方米,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地下商场。就在它的不远处,亚运村的地下二层,一个探索地下公共社区可能性的地下空间——地瓜社区正在崭露头角。

    地瓜社区是一个将防空洞改造成社区服务中心的社会项目。两三年前,地瓜社区创建人周子书在一次关于如何利用防空洞的辩论中获得了建立地下社区的灵感。北京有1万多处建于40多年前的混凝土防空洞,仅70年代初开发的人防工程就有120万平方米,那是冷战时期防御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还在英国读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周子书心想,为何不建立一个地下社区,更好地盘活地下空间?他把这个议题作为毕业论文的内容,开始与专家、市民、学者一起探讨建设地下社区的可行性。

     90年代,为了改变地下人防工程脏乱差的状况,有关部门提出“以用促管,以洞养洞”方针,鼓励使用人防工程,并收取一定使用费。当时就有人开始利用人防工程开办地下旅馆,但数量并不多。随着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地下空间居住人口也在上升,据估计,数量在15万人至100万人之间。在国外媒体的报道中,这些像老鼠一样居住在地下的人被称为“鼠族”。

    周子书反感于为地下室居住人群贴上“鼠族”标签。地瓜社区中心一带,几乎每幢公寓底下都有人防工程或地下室,大部分以每月500元至900元的价格租了出去,是地面房租的三分之一。2015年,地瓜社区项目面世,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参观。走下36级台阶,并不是想象中的幽暗,这个层层延伸的空间供人们工作、学习、娱乐,此外还有咖啡厅和健身房、联合办公场所、一个 3D 打印站和一个电影院。在这里,墙面涂抹着亮色,暖色的灯光和家具,布置得如家一样温馨,以至于让人忘了没有窗户这个缺点。

    周子书认为,地瓜社区的工作不仅仅是改造地下室,让它变好看,更要提高居民的生活质量,创造新的社区感。它吸引了包括冯仑在内的不少投资者。冯仑在《冯仑风马牛》节目里采访过周子书:“我们建造了很多建筑。但是目前没有人能像这样运营地下空间。如果其他房地产开发商过来看到了你的地瓜社区,他们可能会在建筑的施工期间就请你去开发地下空间。”

    周子书明白,自己要做的不是纯商业,也不是慈善,而是一种“社会企业”。他希望通过地瓜社区连接地下居民和地上居民,把地下空间改造为一个社会生态圈,使得住在地下的新生代农民工、房东、当代社区、民防局和社会企业等相关利益者各安其所。他强调,地下室改造项目的目标,是实现“构建大卫·哈维所说的社会正义和空间正义”。

     对于地瓜社区,周子书的设想是:“我们可以在北京不同区域的不同产业,设置不同的都市地下工作坊。中关村—地下科技工作坊,金融街—地下金融工作坊,国贸—地下商务工作坊等。”在他的愿景中,地瓜社区将不断生长,发展为活跃的、吸引年轻人的地下文化空间。“如果实验成功,地下室和楼上居民的关系就发生改变了。他们不再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住在地下的人群,也不再认为地下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他们会说这是一个积极的为社会公众服务的地方。”

    唯一的问题是:2017年,是北京禁止将地下室当作居室使用的最后期限。刚刚生长的地瓜社区,将面临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