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读冷门书?


文/顾文豪
<<新周刊>>第472期



    阅读是狩猎,是神游,是知识拼图。最好的冷门书应该是阅读中的转折点——它是之前阅读经验的一次提升,更是未来阅读之旅的一次开启。



    牛皮癣、子宫肌瘤、不孕不育、高血压、心血管疾病……抱歉,你没看错,这些名词赫然出现在某出版社的尼采著《善恶的彼岸/论道德的谱系》一书中——整整20页的错版。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偶然的印装错误,但整整20页莫名其妙、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大小病症出现在一本尼采著作中,实在太荒诞、太尼采了。于是,我就成了“那个收到史无前例错版尼采的顾文豪”,一个被网友打趣为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检验是否真读了尼采的冷门书阅读者。

    我不关心错版书的收藏价值,也不在乎有多少人真读过尼采,倒是网友的一句“冷门书”,恍惚间将我带回到一条通向过去的时光隧道。那一头连接的是我至今都特别感激的所在——高中时代图书馆的藏书库。


冷门书给人的最大快感,归根结底两个字:意外。


    那时,每天中午,我都会接过管理员的钥匙,钻进散发着特有的霉湿气味的书库乱翻书。通常,那里只有我一人,偶尔也会有一两对校园情侣躲在角落里你侬我侬。

    密布的书架,沾满灰尘、时或残破的图书,但不论它们多么残败污染,我每天中午都会怀着兴奋的心情去找寻它们,打开它们。

    现在想来,其实正是这个书库悄然给予我这样一种书籍观:每一本你不知道的旧书都是一本新书。阅读,与其说是一种学习的方式,不如说更像一场狩猎的游戏——始于好奇与偶然,凭借微茫的蛛丝马迹去追索一个人或一本书的踪迹,最终调动所有感官去享受这场知识狩猎带来的快乐。

    因此,那间几无人迹的书库,那些尘封的旧书,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形成了自己的阅读习惯:不跟随排行榜的热门书单,而是尽量透过书本之间微妙的链接去发现未知的猎物,期待在始料未及、人烟稀少的隐蔽之处,觅获最动人的阅读“艳遇”。

    例如,正是在书库里,我撞见了阿城的书。虽然今年出版的《阿城文集》着实引起了关注,但坦白说,对今天的普通读者而言——除了资深的文学爱好者——我相信阿城仍然是一位小众作者,更何况我十年前撞见他时,阿城尚不知在哪儿隐退江湖。

    冷门书给人的最大快感,归根结底两个字:意外。忽焉而至的某位作者完全跃出你之前的阅读经验与知识范畴,带来了此前不可想象、此后不能忘却的阅读快感。

    于我而言,阿城正是这样的作者。

    至今,我都无法详述初读阿城作品的那种震撼。最初读到的是两部随笔集,《闲话闲说》和《常识与通识》。尚在念高中的我其实并不太能读懂这两部书的深意,但至少它们给我少年的阅读生活保留或者说打开了一个美好的缺口,让我得以避免完全陷入刻板的考试阅读与矫揉造作的余秋雨式散文的双重泥沼之中。我同样记得自己之后读到阿城小说时的震撼与感动。《棋王》里王一生吃饭时的凶相,那唯一能帮他“解不痛快”的象棋,还有他赢棋之后的嚎啕大哭:“妈,儿今天明白事儿了。人还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而《孩子王》里王福的作文,“早上出的白太阳,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我想,父亲有力气啦”,我确信自己当时忍不住哽咽流泪了。

    丰富的人生阅历,惊人的阅读积累,对写作人来说,这是不易兼得的双重库存,而当这些与阿城深情温蔼的秉性、流利精到的语言融合,那可能激起的阅读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更重要的是,正是阿城为我揭示了何为一流的中文写作——别开生面的观察方式,深具历史感的一己心得,清通诚恳的语言表达。从此,阿城的书成了我的枕边物,有事无事随便翻翻,我明白,对一本书最高的褒奖,就是让它成为你生活中的一个友伴。


大众书是明星,冷门书是友伴,和读者在一对一的关系中滋生更私密持久的阅读友谊。


    是的,友伴。热销榜上的大众书光彩夺目,但有时就像大明星,可以远观,很难深交;而冷门书则好比你的独家好友,在一对一的关系里,会伴生出一种更加私密持久的阅读友谊。

    这就要提到同样在高中时代遇到的一本杂志了,一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我视为可靠的阅读友伴的杂志。正是透过它,我认识了更多冷门作者——它的名字叫《万象》,编辑叫陆灏。

    一个8月的夏日,在街角书报亭买到了我的第一本《万象》。在那一期,我读到了物理学家陈之藩的文字——短文《雕不出来》。文章说的是雕塑家熊秉明要为老友杨振宁雕一尊像,想把他们“从几岁开始就在一块儿的感情全雕进去”,杨先生很是期许这座像的完成,可最终还是没雕出来。

    “不知操过多少次刀,也许弯过多少次铁杆,也许人像都已成形了,但自己左看右看,均不满意”,熊秉明告诉杨振宁,“我雕不出来,也决意不雕了”。不雕了,是的,雕不出来。但那无关手艺无关时间,因为不论是艺术,还是科学,“最珍贵的也许均不可求”。

    “最珍贵的也许均不可求”,淡淡一语,寄托遥深,我只记得读到此地,自己好像一下子给洗净了,呆呆愣在那里好久。我的阅历让我无法完全领会熊秉明最终歇手的幽微心事,所知的恰如陈先生所写,最深的感情总难言明,甚至愈是雕不出来的愈是珍贵。

    从此开始留意陈之藩的文字。身为科学家的陈之藩的散文是第一流的,是陈先生第一次使我懂得何为明净通达之美。世间最难写的就是这路文章,平平道出,不故弄玄虚,不惊听回视,这靠的不仅是文字修养,更仰赖作者涵养的深沉,最终达臻周作人推举的“理圆而有余情”的境界。

    陈之藩早年与胡适频有通信,可称忘年之交。“并不是我偏爱他,没有人不爱春风的,没有人在春风中不陶醉的”,这话是当年陈先生对胡适所言,也是我阅读陈之藩的感受。在今天这个时代,陈之藩的文字就像拂面的春风,轻柔和煦,不经意间给我们捎来春的消息,它们藏在《剑河倒影》里,《寂寞的画廊》里,还有《蔚蓝的天》里。


遇到一本上佳的冷门书就相当于多了一个阅读新坐标,从此开出一条新的阅读路线。


    我说过阅读冷门书的最大快感在于意外,因此,如果将这些阅读历程记录下来,将会发现经常有些奇妙的阅读拐点出现。换句话说,遇到一本上佳的冷门书就相当于多了一个阅读新坐标,从此开出一条新的阅读路线。

    在我自己的冷门书阅读地图里,瞿兑之是不得不提的一位。兑之先生,名宣颖,字兑之,号铢庵,晚号蜕园,湖南长沙人。其父瞿鸿禨为晚清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兑之先生学养渊深,早年问学于晚清大名士王湘绮,壮年久历宦海,晚岁则闭门著书,日后学界认为其与陈寅恪乃一时瑜亮,铢两悉称。

    我偶然在旧书店翻检得瞿老《汉魏六朝赋选》,后陆续购藏《人物风俗制度丛谈》《骈文概论》《燕都览古诗话》《杶庐所闻录 养和室随笔》《铢庵文存》《中国社会史料丛钞》等。一读之下,大为惊艳。

    瞿老之大名,在于掌故。所谓掌故,即是与正史相对,旨在补正史之失。瞿先生很看重掌故,他认为这些看似琐细不名的历史杂记,却能千载之后令人从中窥出政事典章民生风俗,“杂记之功,于斯为大”。

    我不及瞿先生学问之万一,但正是读瞿先生书,使我确认除了课本上的,标明确切时间、地点与事件的历史之外,还有一种潜藏在个人记忆中、从未标注明确的历史记忆。瞿先生毕生积累抄录的中国社会史料,不仅是对过往时代社会生活的留影存真,本质上这更是一次对于过往生活的探索,是一条通向无名历史的时光隧道。更何况——我必须补充一句——瞿先生的文字是我所见的最醇厚的白话文书写,是一碗道地的骨头浓汤。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我推荐的三位作者——阿城、陈之藩、瞿兑之——有一个共同点,亦即文史一体,文质兼美,而这正是我所遇到的那些冷门书给我的共同印象。

    阅读是狩猎,是神游,是知识拼图。最好的冷门书应该是阅读中的转折点——它是之前阅读经验的一次提升,更是未来阅读之旅的一次开启。以我多年的观察和体会,冷门书之旅,既是知识结构的不断补充,更是个性的发现之旅。因此有趣的并非是我们错过了什么,而是面对躲在暗处的千万本冷门书,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书被我们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