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街一日游:左手内地,右手香港


文/阿饼
<<新周刊>>第473期



中英街,长不到250米,宽不过5米,是世界上最短、承载历史信息最多的一条小街。同样的一条街,20年前去逛和今天去逛,到底有何不同?



    “中英街一日游”是90年代初一代内地游客的“集体记忆”。

    同样的一条街,20年前去逛和今天去逛,到底有何不同?


9:00 这里不叫“中英街”,这里叫“中兴街”。


    从深圳市区搭公交车去中英街,在“三家店”这个站下车最近了。“中英街一日游”旅程从这里开始。

据说在解放前,这里真的只有三家店,一家卖可口可乐,一家卖万宝路香烟,一家卖书。下车,相比上世纪90年代的巅峰时期,如今的沙头角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路上走着的,像是来深的打工族,商铺播放着90年代红遍香港的《红日》,让人恍惚身处内地小城。一会儿,《红日》换成了《春天的故事》……从主干道拐入后街,走着走着,拉小拖车的人越来越多,在路边兜售金表的小贩也越来越多,中英街就在前方。

    当地一位记者回忆说,几十年来,这里最不寻常的一天,是1997年6月30日。黄昏时分,天下着小雨,中英街两侧所有店铺大门都关上了,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出奇的安静”。

    那个午夜暴雨倾盆。习惯了早睡的沙头角村民早已进入梦乡;除了白天就插好的一些国旗和区旗外,空荡荡的中英街上并没有举行特别的庆祝。香港警员刘天伦和另一位同事冒雨巡逻中英街。“警察总台通知我们更换帽徽,没有刻意安排,全港的警察都在做市民治安这件事情。只是我们碰巧负责的是中英街。”

    第二天清晨,中英街的居民都起得格外早,就连许多平常看不见的老人都走出了家门。人们在中英街上组成庆祝回归的游行队伍。

    原盐田区文联主席李宜高记得,回归前他曾亲眼见过港界巡逻的警察主动和内地的警察聊天,但大家还是小心翼翼,怕被人看见。而现在,他们不用担心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回归不仅仅是在名称上起了变化,也拉近了中英街两侧居民的关系。

    70多岁的刘马央老人是中英街的历史见证者,儿子刘伟强是中英街居委会主任。刘伟强透露一个秘密:这里的居民从来不承认“中英街”这个街名,认为这是耻辱,他们称之为“中兴街”。刘伟强指着屋前的门牌说:“不信你看。”

    回归第一天,刘马央老人一家吃了一顿特别的团圆饭。老人说,这餐饭可比过年重要啊!是啊,一个小镇上的乡亲,被一条街隔断,一隔就是99年。何马生老人住新界粉岭,在回归第一天戴着几枚胸章来看老友。他是东江纵队老战士,说是打走了“日本仔”(当地人对日本侵略者的称谓),打走了老蒋,现在,终于让英国人把殖民者的十字架背回老家的坟墓中去了。


12:00 1997年之后是什么?


    在广东边防办证中心的大厅里,两三百人拥挤着在等待武警官兵派发的一次性边防证。带上身份证和20块钱,等15分钟左右就能拿到边防证。与香港自由行的简单便利相比,中英街的关口居然还卡这么“死”?广东公安边防第六支队主任冯立峰说,中英街是沙头角特别管理区,特区中的特区,它首先是作为一个边防管理区存在,而非为了方便人们购物。

    中英街,长不到250米,宽不过5米,是世界上最短、承载历史信息最多的一条小街,它与德国的柏林墙、朝鲜的三八线、越南的贤良桥,一并成为20世纪世界史上最有影响的四条分界线。

    中英街可以说既是中国政治的晴雨表,也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一面镜子。1899年,它是一道耻辱的伤口,朝廷在这头,老外在那头;1949年,它是敌我斗争的前沿,社会主义在这头,资本主义在那头;1978年,它是落后与发达的分野,穷亲戚在这头,阔太太在那头……直到香港回归之前,中英街都流传着一个谜语:1997年之后是什么?

    就是这样的一条南国小街,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从改革开放前的“死角”,成了香港另一个“旺角”。中英街社区工作站的刘站长回忆说,真正让中英街的商贸发展并蓬勃的,是一场台风。有一位被称为“兴宁婆”(祖籍梅州兴宁)的香港女子在中英街开了一家名为“王兴记”的小商店。1979年,深圳刮强台风,整条中英街都是水,“王兴记”的许多货物被海水淹了,准备销售的皮鞋被泡得走了样。为了挽回损失,“兴宁婆”就在门口搭了一块木板,把皮鞋等货物放在木板上晾晒,谁知马上就有人来问皮鞋能否便宜卖。“兴宁婆”马上答应,并搭配着其他货物一起打折出售,一场台风反而让货品一销而空。看到这一商机,其他香港居民立即效仿“兴宁婆”,香港一方的商铺陆续发展起来。不久,深圳的国营商场也开始进驻中英街。

    据说,从1980年以来的10多年内,中英街的财政收入就占了整个沙头角的10%—30%,最高的年份达70%。80多岁的“明兴百货”老板何集庆赶上了当时的“黄金时代”。由于当时内地黄金不能随意购买,中英街的黄金饰品迅速热销起来,到1988年,共有47家金铺,中英街成为全国第一条“黄金街”,当年的5月到10月,中英街共销售黄金饰品50吨,这一数量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何集庆回忆,当时有的内地客是用麻袋装着钱来买金,一买就是几十件。如今,“明兴百货”早已无缘日进斗金。老人家将“明兴百货”转让他人,儿子们去了香港打工,他也回归含饴弄孙、粗茶淡饭的平淡生活。

    中英街上,深圳一方的临街建筑比较气派,香港一方的比较低矮;深圳一方商铺的招牌比较整齐,用简体字,香港一方的比较混乱,用繁体字。站在鲜艳的五星红旗下,一眼望去,出关口排着3条长长的游客队伍,每人的手里都拎着四五个写着“实惠”的黄色塑料袋,袋里隐约可见益力多、美赞臣奶粉、家乐牛轧糖和公仔面。
陈阿姨到深圳24年了,还说着一口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她还记得第一次去中英街时人潮鼎盛的情景:“那个人山人海啊,整条街热闹得不得了,我还亲眼看见有个女的偷衣服呢!”她当时在中英街买手机,诺基亚、摩托罗拉,“质量很好的,如果不是后来被偷了,我估计能用到现在”。

    快走到街尾,左边巷口突然呈现热闹的景象。原来人们拎的“实惠”袋子正来自这一家“实惠百货”。门口放着的一摞购物篮两下就被拿空,店员将一个又一个纸箱子递出来——商品卖得太快了!

    从实惠百货的人潮里“逃”出来,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了大名鼎鼎的“波记百货”。波记的刘经理是广东兴宁人,他来沙头角已经20多年了,是波记元老之一,他了解波记卖布的过去,也见证了波记转型日杂百货的发家史。他说现在波记每天的客流量达五六千人,比去年11月份前多了三成左右。客人实在太多,时常会有东西被偷,装了监控也不行——人多得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波记对面,生于1988年、穿着时髦的女孩Jose正坐在N袋金莎巧克力、Kinder缤纷乐与合味道杯面的包围中休息。她是第三代深圳人,8岁就跟着家人频频往来于罗湖和沙头角。她的父母是当年的“倒爷”和“倒婆”,在中英街批发进口商品,卖给市内熟识的小商贩。“每两个礼拜,我老豆(爸)就骑着摩托车奔往中英街,那时没那么多车和人,去一趟也就30分钟,比现在开车还快。”当大人们在忙着搬货时,Jose就在一旁拣零食,公仔面、嘉顿手指饼、金莎巧克力都是她的心头好。“最吸引我的,是每天傍晚街口那车香喷喷的鱼丸和虾肠。推车的是香港新界那边的一个大叔,夏天喜欢光着膀子,看见我们来了,总会说上这么一句:学生仔俾多粒(学生给多一粒)。就这么一粒多出的鱼丸,我成了他的常客。”

    香港回归后,中英街熙攘依旧。但随着深圳各大赴港口岸传来游客数量“爆棚”的新闻,地理位置带给中英街的商业优势逐渐丧失,它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17:00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感觉就像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在中英街住了20多年的张阿姨,由于工作关系,每天都要上街巡好几遍,仔细地询问每家每铺的安全状况。短短20年里,她见证了中英街的寂寥与喧嚣。

    作为小镇居民,她的日常消费全都在中英街里完成。近年内地物价猛涨,港币与人民币的汇率倒挂,每天早上9点多就能看见关口处排起的长龙——那已是扫完货准备出关的队伍了。曾经因假货泛滥而名誉扫地的中英街,如今已很少人卖黄金、名贵皮具、手表和高档电器了。张阿姨一聊起中英街的假货情况就激动:“网上有许多卖进口食品或手表的,说自己有实体店在中英街100号、200号,这些全是骗子,中英街最长也只有42号!”

    沙锦涛是中英街居委会主任。“九哥……”“九叔……”走在那条不长的中英街上,总有人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生于斯,长于斯,在他心目中,中英街是全国幸福指数最高的小区,这里已经连续20多年没有发生安全事故和刑事案件了。沙锦涛说:“我经常出门不锁门,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感觉就像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现在中英街里有4000多名香港居民,深圳原籍居民只有1000多人。九叔说:“现在香港那边仍然是许多破烂的房子,就像个小山村一样,而我们这边则成了‘香港’。人往高处走,不必用大的口号,人们一比就知道了。” 

    香港居民想要前往中英街比内地游客困难。港府在新界有检查站,只有沙头角的港人才能进出,九龙、港岛和新界等地区的港人不允许进入。相比之下,在中英街土生土长持两地身份证的“土著”居民享受着种种政策优惠。

    每个人生下来就有工资——村里的分红,从小被送去香港或国外读书……生长在沙头角沙栏吓村的二代“土著”,被称为“富三代”。他们从小在香港粉岭或上水的小学、中学上学,就着双城居民的便利,从中英街的小关出去,步行5分钟就能到校。有些住在深圳的香港居民也把孩子送到沙头角出关上学,连校车都不用坐。村里在香港工作的年轻人,多数每天回家吃晚饭。村里的老人家很喜欢比较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读书“叻”。

   如今,“富三代”选择去英国等留学的也不少。他们所过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的“二世祖”,很少跟父辈们在中英街做生意,他们大多数会留在英国或香港找工作,从事的工作五花八门,而且一般都是自己找的。

    以前沙头角两边通婚的情况很普遍,村里的二代媳妇,也是以本地人和内地姑娘为主。“同走一条小街,同喝一眼井水,没有界限。现在两边都住乱了,已经无所谓深圳香港了。”九叔乐见其成。如今到了第三代,湘妹子、川妹子不在少数,九叔说,印象中有一家人娶了英国的“洋媳妇”。

    九叔年轻时在香港上过学、打过工,后来回到深圳经商,做过私企老板,还当过盐田区商会副会长,如今作为居委会主任,令他感受最深的是中英街居民的选举意识。“中英街的户籍居民都是拿着香港身份证的,可以参加香港的选举,长期受香港选举文化的影响,他们对社会工作的关注度、参与度也比较高。”

    从波记出来,对面是4层楼的中英街博物馆,博物馆把中英街的历史分成了4段,一楼是历史沿革与生活风俗,二楼是东和墟市、英国割占、“3·18”勘界,三楼是抗日救亡、翻身解放、边防禁区,四楼直接让你登上天台,俯瞰整条中英街,主题曰:改革开放、百年梦圆和美好明天——中英街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历史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