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养成指南


文/汤颢
<<新周刊>>第474期



    有关名媛的桃色新闻不绝于耳,各种“昌平名媛生活指南”“沪上名媛生活指南”层出不穷。“名媛”到底是什么?是一条向上流社会输送“贤妻良母”的生产线、一种社交资源,还是一种生活方式?



    你承认吗?“名媛”,是个很有画面感的词: 要么有粉妆玉琢、闭月羞花之貌,要么有袅袅婷婷、风韵流转之姿。“名媛”这个词,稍稍一品,还真是有形有像有声有色。

    把声色才貌放一放,先看看这个词来自何方——“名媛”,到底是个本土词,还是个西洋词?

    通用的说法是,根据美国社会学家T. Veblen的研究,名媛诞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工业革命时期。当时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并不具备贵族血统的新富阶层,他们投资金融事业,一夜致富;他们的妻女,为了向世人炫富,身着华服出入社交场合,逐渐跻身上流社会,但由于不具有伯爵夫人、公主等贵族头衔,所以被笼统地冠上一个称谓:名媛。

    可是,早在T. Veblen所定义时代的200多年前,“名媛”这个词,就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中文作品里了。

    明末清初的文学家、戏曲家李渔,有部脍炙人口的喜剧叫《风筝误》(梅兰芳的《凤还巢》即脱胎于《风筝误》,讲述一段以风筝为线索的姻缘,妙趣横生)。第十八出《艰配》里,小姐、丫鬟和媒婆三女登场,上念白:“婵娟争觑我,我也觑婵娟,把帝里名媛,赶一日批评遍。”与婵娟比美、与名媛斗艳,是不是清新而又有趣致?

    李渔之后,曾国藩也用过这个词,他在《刘母谭孺人墓志铭》里,用16个字高度评价女主人公:“谭有淑妃,卫姜之姨,仍世不堕,名媛绍之。”再然后,是大文豪巴金,他在《雨》里写道:“在大赌场里,绅士和名媛们正在一掷千金地纵欲狂欢。”

    名媛到底什么样?按以上材料来划个重点吧:美国社会学家聚焦的名媛,首先得“富”,其次要“炫”;李渔笔下的女性,要跟婵娟比,要求很明确,要够“美”——书中后面的一句就是铁证,媒婆描述小姐的长相“铅精铸就芙蓉面,血点脂唇艳。金盆捣凤仙,染成这玉甲如花,好持纨扇行到镜台边,几回自讶观音现”;曾国藩对谭夫人不吝赞颂之词,“不堕”是点睛之笔;到了巴金这里,名媛迈出了一大步,Hold得住赌场、千金、纵欲、狂欢这些荷尔蒙爆棚的词,所以,有“勇”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有“欲”——这里的名媛,显然已经成了夜场达人。

    看,名家写名媛,竟如此莫衷一是,幽暗微妙,耐人寻味。


名媛基本配置:家世是硬件,修养是软件,此外还要看气质。


    对于名媛,维基百科是这么定义的:活跃于上流社交界的女性达官贵人。而民间大众眼里,一名合乎标准的“正牌名媛”,到底讲究的是什么?

    首先,出身和家世。这两个斩钉截铁的词,是大众琢磨、界定名媛的试金石——有个好出身,名媛之路就铺好了一半吧。什么是好出身?王开林写过一篇文章,讲的是旧上海的名媛唐瑛:“唐瑛的父亲唐乃安曾留学德国,是沪上名医,家境殷实。唐瑛的妹妹唐薇红晚年回忆,小时候家里光厨师就有四位,各司其职:两位厨师(一对扬州籍夫妇)负责做中式点心,一位负责做西式点心,还有一位专门负责做大菜。她们姐妹去参加舞会,装备都很贵重,首饰且不说,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就价值二百块雪花花的大洋。”唐瑛有十口镶金大衣箱,有专属的私家裁缝,即便待在家,一天也要换三套衣服。

    为什么花这么多笔墨描述一位千金大小姐的私生活?因为稀罕啊!与富贵相比,出身名门,血统纯正,有个优雅高贵、上得了台面的家庭背景,是名媛的“硬件”,也是其之所以亮闪闪的光源。更玄妙的地方在于,出身和家世,属于“天注定”的条件,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此处没有下句),你打算赢在起跑线?对不起,人家直接卫冕。

    其次,学识和素养。知乎上讨论过日本名媛养成记,有意思的一条是:不能到欧美留学(因为会学“坏”),一定要留在日本本土,上特殊的私立学校——也就是女子学校。学什么?除了“看起来没什么用但能增加气质”的文科外,还有三种课外活动:乐器、运动和手工。外加专门的礼仪课,学习怎么祝酒、怎么致辞,甚至怎么吃饭——这些大学,贴心地对外公布了自己的目标:“向上流社会输送贤妻良母。”

    1912年出生的李霞卿,是中国第一位女民航驾驶员、第一位驾驶军用机表演飞行的女飞行员,这个传奇女人一生任性。她出生于“富有革命传统的富商家庭”,光是幼年经历就足以让很多人遐想联翩:童年时随父亲到过欧洲、学过法语,然后定居上海;14岁时,不仅通晓中国古典文化,熟稔英法两语,还精通骑马、驾车、游泳和舞蹈;然后,进上海中西女校,不出意外地成为高才生,是宋庆龄、宋美龄骄傲的小师妹。

    如果说优质的出身、家风的熏陶是成为名媛的必要条件,那么,过人的天资、饱满的学识,是名媛得以持久发光的充分条件。有名校文凭,懂几门外语,学过钢琴舞蹈,精通诗词歌赋,静可舞文弄墨,动可骑马驾车,用这些养分滋润的人生,怎么会青黄不接营养不良?怎么会捉襟见肘黯淡无光?又怎么会鸡飞狗跳慌里慌张?显然,no way。

     最后,脾性和气质。俗语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俗语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实例。一位名叫郑念的老妇人,曾经仅凭一张晚年照片,就引发了网络刷屏。

     这是一张怎样的照片?网友说:“她有老人罕见的、深邃透亮的双眸,仿佛穿越时光,叫人久久凝视,欲罢不能。”这就对了。郑念何人?当年的上海名媛。上世纪30年代,她还在天津南开中学念书时,就曾经4次登上《北洋画报》封面,容貌气质可想而知。大学毕业,留学英国,结婚、毕业、回国,先生任职外交官。名媛郑念,本可这样,顺风顺水、风和日丽地过一生。

    然而却遭遇无常。先生早逝,“文革”浩劫,她入狱长达6年半,期间独生女儿死于迫害。常人至此,疯傻也不为过。郑念呢?65岁独自迁居异国,适应新环境,著书、演讲、对抗病痛和孤独,用英文写下回忆录《上海生死劫》。离世那年,她94岁。

    这就是风骨。学者朱大可说,郑念有比古瓷更硬更美的灵魂。

    也许,真正的名媛精髓,并不在于一生不吃苦的幸运,而在于顺流逆流之下的取舍——灿烂繁盛时,浪恬波静;落寞凋败时,水波不兴——后者凭的全都是信念和底气。


名媛重“财”,歪成暴发户;重“才”,变成女学究;重“社交”,如同交际花。


    名媛标配,简单来说分别是财、才、德。但即便兼具这三项,还不足以成为名媛。《说文》释义:“媛,美女也。”——媛有了,“名”从何而来?当然还要有社交和圈子。

    各国有各国的方式。对早期的英国贵族来说,宫廷舞会就是一座华美的站台——站满了刚过18岁的姑娘,她们由父亲引领着,轻轻抬脚,迈进皇家舞会。那里,有传说中的英国女王,有大把贵族好儿郎,一切顺理成章。这情景,有没有让你想起久违的经典影片《茜茜公主》?

    除了舞场,还可以选择球场。1957年8月,日本一个网球场上,明仁皇太子和一位刚认识的姑娘打比赛。比赛过程中他忽然笨手笨脚,最后稀里糊涂地以1比6的悬殊比分败给对方。赛后,东宫教育参事官小泉信三跑到姑娘面前,哭笑不得地说:“美智子你好厉害!完全不看我这个老师的面子,竟然把我的学生打得落花流水!”这个姑娘,名叫正田美智子,刚刚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著名的圣心女子大学英语专业毕业,那天,她和爸爸还有爸爸的同事小泉一起打球,而后者是皇太子明仁的老师。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网球场,是23岁的美智子让皇太子神魂颠倒、发挥失常的地方,也是她轻轻跳上未来皇后宝座的那块起跳板。

    而康有为的次女康同璧,则是通过章诒和鲜活的笔触留存在世人印象里的。从小见过大世面的章诒和,不无感慨地写道:“我真正懂得什么是‘贵族’,是在认识了康同璧母女以后。”脾性相投,又因敬仰对方的修养和才气,章诒和的父亲邀请康同璧到家中做客。之后,康同璧专程送来回礼:由她亲手绘制的大幅山水画。章诒和说:“作品的气势、用笔及题款,令人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它出自一位70岁的女性老人之手。”这样的交往,岂止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不在谁堪听”。

    可是,正如章诒和写康同璧这篇文章的标题一样,随着“最后的贵族”作别历史舞台,“名媛”也在悄然发生质变。放大其中任何一个因素的“名媛”,都会让这个“天生网红词”平添争议——

    重“财”,名媛成了暴发户;重“才”,名媛变成女学究;重“德”,名媛更像窝囊废;而一旦重“社交”,就更耐人寻味了,名媛,转眼成了交际花。


世界顶级名媛舞会,准入条件包括无污点,就是希尔顿也不行。


    现代名媛,难就难在“平衡”二字。这一点,一个名叫奥菲莉·雷努阿(Opheltie Renouard)的法国女人再同意不过了。

    这个女人很神秘,一不结婚,二不公布年龄,但她却做了件天下人都好奇和围观的大事:创办一年一度的巴黎名媛成人礼舞会。

    1992年参加过第一届名媛舞会的Alienor Massenet,来自法国珠宝品牌宝诗龙家族。她回忆,那一年的舞会,就是一场周日晚间的模特走秀,规模不大,也没有晚宴。但22年后的2014年,她18岁的女儿在祖母的动员下,提前一个月开始定制礼服和舞裙——对宝诗龙老夫人来说,儿孙们参加这场“皇室贵族牌名媛舞会”,是天经地义的事,既是家族惯例,也是地位宣示。

    创始人奥菲莉的初衷,是重现当年的英国宫廷舞会习俗,郑重地给贵族女孩们一张门票:“今夜,你们是这里的主角。”后面的剧情来得太猛——一年年办下来,贵族女孩们来了,女孩们身后显赫的家族来了,发型师、造型师、高定服装设计师来了,全球范围的奢侈品牌来了,海量的媒体关注度也来了。每年11月的巴黎,这场只限24位名媛参加的舞会,如期登上全球娱乐头条。人们一面津津乐道于24个姑娘的身份背景、家世资产、逸闻秘史,一面孜孜不倦地研习她们的发髻高度、礼服长度、身边护花使者的帅度,以及,自己偷偷流下的口水浓度。

    “很多女孩的妈妈,舞会之后跟我说,女儿更加注意形象了。我想这是因为,她们人生头一回,在几天之内,成了世界中心。”奥菲莉说。而巴黎名媛成人礼舞会,早已被《福布斯》杂志列入“全球十大奢华晚会”名单。
可这场舞会,却始终婉拒美国娱乐圈“名媛”、人称“太子女”的帕里斯·希尔顿。

    “她15岁时,就有人第一次向我推荐她,我拒绝了。她还太年轻。”接连拒绝了3年,奥菲莉始终没允许这个希尔顿集团的继承人、号称“坐拥整个旧金山”的知名美女参加舞会。神秘低调的奥菲莉对记者证实了这个决定,只用了一句话解释原因:“我调查过她的经历。”

    闹出过性爱录像带风波、拍过无数裸体写真的帕里斯·希尔顿,如今已经35岁“高龄”,她和无数个每年向奥菲莉毛遂自荐的姑娘一样,永远也等不到参加舞会的那一天了——可是,就算走进那座衣香鬓影的梦幻大厅,又能如何?2014年的那场舞会上,6位不请自来的所谓“名媛”,被奥菲莉亲自礼貌地送了出来:“对不起,你们,进错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