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的101计划


 


如今重读《霍乱时期的爱情》,映入我眼的却是父子之情。尤其读到这句,“生活慢慢地把儿子变成了父亲的父亲”,我失神良久。



    新年旧年的交替日子在日本度过。香港寒冷,索性让自己寒到底,到京都“以寒易寒”。当地下雪,在白茫茫的寒冷城市里的感受,跟在火辣辣的城市极不一样。嗯,怎么形容呢,或许是前者是看得见的冻,有一种苍凉的美;后者的冷是隐形的,因为没有雪霜,只有到处张扬的张灯结彩,冻感仅仅发生在肌肤上。那是“切肤之冻”,是冻中之冻,让人更觉难受。

    每年冬天都在念叨着要买一个假壁炉,一启键即见火光熊熊地烧着木柴,甚至爆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那种,红红橘橘的影像火光,带来诡异的温暖。大女孩听得厌烦,有一年终于出言嘲讽:老爸,你继续念吧,一直念到老去坐在轮椅上。若那时仍未买,我肯定买给你,助你圆梦。我笑道,千万别买,心心念念是一种乐趣,买不到才是最大的快乐。“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梦想未实现,一是梦想已实现。”你应该听过,而我觉得前者比后者稍好,那就让我永恒念叨下去,千万别把我推进悲剧深渊。

    这时想起童年时常听父亲念叨要买一张安乐椅,即摇来摇去,专供老人家坐的那种。有一年我和姐妹终于凑钱到铜锣湾的大丸买来送他作父亲节礼物。但放到阳台上,印象中他好像只坐过不到十回,然后,冷落,椅子在空荡荡的冬日阳台上被风吹得摇来晃去。那曾是父亲的梦想,一梦如寄,黄粱一梦。

    香港大丸早就结业了,偶尔经过门前,总忆起那曾是我们家人的潮流圣殿。星期日,喝完茶,逛大丸,美好的天堂就在眼前。但东京的大丸仍在,每回行经门前,抬头望见大大的招牌,亲切感就从心底涌起。呵呵,不可饶恕的“媚日分子”。

    日本不晓得去过几遍了,做着相同的事情也不生厌。前阵子在台湾《印刻》杂志上读到朱天心的《三十三年之梦》系列散文,谈日本的第 n 次行旅。她写在日本自在地做着昔日做过的事情:“我们去东京,住池袋,花了一整日在大久保百人町山口组大本营拍派出所的两个老警员骑单车出巡,10月的凉爽好阳光下,我在一巷道里拉练式游荡,看看那家以奇异果为棚架的结果状态、看看幼儿园、看看我牵着三岁的盟盟偷摘枇杷的空屋人家……又重生出那种不快乐也不黯然、只觉人生已过到底、日后就是不断的重复吧……之感。”正是如此,就是如此,再往日本,纯为生命轮回,不为其他。

    然而轮回的循环里总有断裂。有一年,朱天心的父亲离世,她和丈夫、女儿到欧洲游荡了一个月,为的是“父亲不在,我想看看我能跑多远”。之后再去东京看枫叶,“天天莫名其妙地跑回大久保的百人町晃晃。我们老样子去一趟巡旅路,是深秋的缘故吗?或是曾加上又减去父亲的这世界,与以往那些年有着异样的感觉”。

    是的,异样。其实当生命到了某些年纪,这世界有或没有父亲皆有异样,父亲老去,自己也老去,两人的关系也老去,可以老到角色逆转的地步。这阵子重读杨玲译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乌尔比诺医生于父亲的遗书里重新认识父亲,“那个他生命中最早认识的男人,那个养育他,教导他,和他母亲同床共枕三十二年,却在这封信之前仅仅因为淳朴的腼腆,从未向他如此赤诚地袒露过心声的男人的形象,一下子深刻地浮现在他眼前。”

    昔日读这书,眼中只见男女之爱,毕竟那时我才30岁。今年我52岁了,映入我眼的却是父子之情,懂得深心体会乌尔比诺医生如何透过父亲的生与死而领悟生命的空与有。尤其读到这句,“生活慢慢地把儿子变成了父亲的父亲”,我失神良久。父亲近年生病,身体一个月比一个月衰弱,向来严厉的他忽然变成稚童般无助,忽然,我像父亲他像儿子,我须付出极大的耐性去照顾他体恤他。我只有一个女儿,但原来,我也有儿子,父亲便是我儿子。

    若以60岁为界线,于我,距今大概只剩101个月了。所以我订了“101 计划”,要求自己每个月都快乐而尽责地度过,make every month counts。而尽心照顾我的父亲,不,我的儿子,是计划里的关键项目。2015,助我发愿,祝我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