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悼念一位情色教母





施寄青,一代奇女子,但再奇,亦会死,死后到底转世到什么地方,施妈,不妨托个梦说来听听吧。



    年近岁晚而接到长辈去世的消息,难免感触特别深刻。但转念即想,唉,去了便是去了,什么时候去的亦是去,难道在年初去或年末去,感受即可较淡?死生有命,不为物移,更不因时而变,只要去得其所,什么日子便都是好日子。所谓“去得其所”,既有空间上的位置,亦有时程上的意义。例如施寄青女士,前几天在家里浴室被发现心脏病发死亡,享年68岁。未算太老迈,却亦不算太年轻,走得干脆,去得利落,倒也符合她的行事风格。猝死在自己钟爱的家园,不必拖拖拉拉缠绵于病榻,若能问她,她想必亦会哈哈一笑,耸肩道,不错啦。

    施寄青,人称“施妈”,是台湾著名女作家。她出生于大陆,小时候随父母到台湾,父亲不久被国民党派往大陆潜伏被捕,投降了;母亲在台改嫁。施寄青与弟妹于困顿中成长,一直对远在大陆的父亲怨念。成长后,施妈做了中学老师;嫁人后,做了外交官的妻子;离婚后,出版一本又一本书鼓吹女性独立自强,是台湾上世纪70年代的妇解先行者,被许多人视为“洪水猛兽”。中年以后的施妈,身份更是百变,既研究占卜命理,又搞神鬼之学,也曾穿上泳衣做瘦身药品的代言人,更曾参选“总统”,可惜联署人数不足,未能顺利出线,仅为女性社会实践留下时代见证。

    但施妈一直没放弃论政议政,以她的独特方式,成为李敖之外的另一台湾奇特人文风景。话说大约6年前,蓝营立委选举得胜,马英九人气大旺,突然传出有人策划“刺马”,欲置小马哥于死地。施寄青此时召开记者会,表示有几位通灵者不约而同在国民党的集会场子里看见有人对小马哥近距离施咒,马英九即使有幸选上“总统”,亦必出现严重的健康问题,而他身边的人,更难免有血光之祸。记者追问施妈,到底谁是施咒者,她卖了关子,表示通灵者不愿踢爆,只说不排除是马英九身边的人。这段花边新闻热闹了好一阵子。

    施妈的心地很好,脾气却很大,骂起人来,六亲不认。80年代她曾返大陆探望老父,问他当年怎么舍得离开妻女,父亲回答,我是忠党爱国呀。施妈破口即骂,你他妈的忠什么党爱什么国,忍心丢下活生生的妻女不理,你其实是无情无义啊!你这种狗屁男人逻辑,完全错误!你就知道“忠党爱国”,那么,家呢?家人呢?难道违抗你的党国罪不可恕,背离你的家人就睡得安稳?

    施寄青口才极佳,可能因为心里没包袱,想到什么说什么,极有气魄,痛快淋漓,远胜于许多年轻人的温温吞吞。我很欣赏施妈的说话本领,她满嘴怪力乱神,我边听边点头,并说:“嗯,我信,我信。”其实心里只是佩服她的口才而没有真的相信。我偶尔亦浏览她的“情色教母之山居随笔”网站文章,在百度可以找到,极有阅读快感。

    大概8年前,我曾跟施妈同往马来西亚各城演讲,沿途听她说神道鬼,但她真正想强调的是玄奇天意背后的业障因缘。她喜引民间说法,“夫妻是缘,良缘恶缘无缘不合;儿女是债,讨债还债不债不来”,提醒我注意人间情事的冥冥果报,慎言谨行,轻率不得。我当然听得来却做不了,却深深记得她说过,曾往非洲救助饥荒难民,有人嘲讽道:“与非洲人非亲非故,关你什么事?”她反问:“你怎知道真的非亲非故?你怎确定上辈子自己不是非洲人?又怎肯定下辈子自己不会轮回到非洲?”此之所谓,“同体大悲”,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以你没想到的方式,很可能,你跟许许多多人有着亲如骨肉的牵引。

    演讲结束后,我曾跟到台湾探望施妈,半推半就地被她带往拜访灵媒,说可以替我“驱邪赶鬼”。那灵媒,一看便知道是老千骗子,我在心里嘀咕,施妈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会甘愿被骗。由于心里不悦,自此,跟施妈疏远了,只愿相忘于江湖。她好几回叫我去苗栗的家看她, 我都没去,只通过几个电邮和短讯,知道她继续写书,也继续特立独行。

    而一转眼,施妈远去,我也初老,却仍偶然怀念她的辛辣言论。施寄青,一代奇女子,但再奇,亦会死,死后到底转世到什么地方,施妈,不妨托个梦说来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