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丧的技艺





有人说过丧礼不苟且乃人间大信之彰显,其实,人间的终结大信以报丧为起点,
报丧不苟且才是最诚挚的负责,人与人的亲,有始有终,绝不逃避闪躲。




    香港最近有一位年轻人车祸身亡,母亲进入他的脸书向世界留言:“儿子身故,若有事,请用 PM 联络我。”这是新时代的讣闻,广告天下,伤心人间,不忍说的事情却仍得说。

    传达亲人的死讯当然是伤心举动,在报上登刊讣闻是比较简单直接的方式,但不时兴了,只有高门大户或达官权贵始会如此隆重。平民百姓较常用的方法是打电话,可是,执起电话筒,一声“喂”,听见故旧朋友的声音,欲语还休,哽咽在喉,往往说不下去了。最初打的几通电话更易嚎啕大哭,仿佛每说一回,亲人即在自己的话语里再死一回;挂线后,再打,又死一回。多番折腾,伤透早已伤透的心。

    好久以前,岳父病逝,在台湾花莲,听丈母娘坐在家里打电话向亲友报丧, “他回去了……”, 只讲最前面的四个字便讲不下去。子女说要代劳,她拒绝,坚持由自己报丧。我猜在她心里,这算是替丈夫做的最后一件劳务,背后尽是体贴,是替夫妻恩情填上一个完整的句号。有人说过丧礼不苟且乃人间大信之彰显,其实,人间的终结大信以报丧为起点,报丧不苟且才是最诚挚的负责,人与人的亲,有始有终,绝不逃避闪躲。那夜,丈母娘拨完十多通电话,哭了十多回,颓然瘫坐于藤椅上,闭目,仿佛死去的不只是丈夫而亦是她。

    用脸书报丧并不必然表示不打电话。电话终究是要打的,给最亲近的人,匆匆交换声音,声音里有安慰的情感。脸书的文字也有情感,但对老派人而言,远远比不上声音的力量——从嘴里说出来,听进耳里,有温暖的慰藉,等同拥抱,也像拍抚肩背,肌肤与肌肤的接触有疗伤的作用。相比之下,脸书报丧只是“通知”,唯有用声音去报,才是报。这个“报”,是意义远大的 inform 或 notify,更是“报答”的报、“报告”的报、“报效”的报,有中华文化的美意和深意。唐朝李颀有诗“此别不可道,此心当报谁”,报乃要事,切勿落空。

    然而,在病逝亲人的社交账号发放死亡信息,总得先找到账号密码,而若有密码,你是不是要打开他或她的计算机,入其脸书或微信或 WhatsApp,探其私隐,明其心情,索其生前种种不想让你知道或还没来得及让你知道的种种事情与情事?或者问题应是,并非要不要,而是,敢不敢。答案无定,考虑殊多,但不管是哪种答案或考虑,都得做好心理准备,付出情绪上的沉重代价。

    别误会,我不是说死者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对方可能做过背叛你的事情,也可能不,但在对方跟人间众生联系沟通的过程里,甚至只是在虚拟空间上喃喃自语,难免常有光明与阴暗的纠缠夹杂,或会有一些念头或想法对你构成冒犯。当你毫不知情,那等于不存在,无关痛痒,因为根本没有碰触;但一旦暴露眼前,如强风直打脸上,避无可避,不免会惹你伤痛。看后,心有疑问、困惑、回应,你极想极想把走在黄泉路上的对方硬生生地拉回来,向他问个究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Why?

    又或者你觉得对方误会了,极想极想对他好好解释说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清楚明白,对他说,不不不,你错了,情况不如你所想象,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可是对方早已走远,黄泉路上游魂众多,但他偏不在。他在远处尽头,唤不回了,你连背影也望不见,满目凄凉,剩你一人。你唯一能做的是坐在计算机面前,失去亲人固属伤痛,失去解释的机会则为遗憾,而遗憾,往往比伤痛更让你久久无法释怀;遗憾的伤害力量比伤痛更久、更伤。

    万一在死者的私隐里读到谎言,更非遗憾与伤痛所可比拟。那可以是毁灭,你一直信以为真的种种过去,原来不如你所相信你所想象。原来,不是的,你一直活在他的谎言里,他以谎言为迷宫,把你困。真相之可恨在于毁灭历史。谎言就是你的历史,当真相现形,你先前的历史全遭毁灭或改写或偷走,你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不知今夕何夕,进退失据,人间无路,不知如何是好。求仁得仁,求灭得灭,“好奇杀死猫”,死的是他也是你。恭喜,谁叫你好奇、偷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