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和他的演员们


文/马家辉



舒淇和梁朝伟都是侯孝贤造就的好演员。其实,在《悲情城市》的最初构想里,周润发才是男主角。

侯孝贤欠了周润发一出电影,亦是欠香港一出电影。





    侯孝贤拍《聂隐娘》,拍出了冰冷的舒淇,少了媚态,多了酷艳,若有侠义巾帼,我们多么希望真是像她这样。而有了这样的角色戏码,舒淇的演艺生涯到达一个新高峰,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但这同时是一个新门坎,此后,曾经沧海难为水,舒淇的挑战难度必更高更大,故又当然是让人胆战心惊的。

    舒淇的第一道门坎其实早于十年前出现,亦是在侯孝贤手里,拍的是《最好的时光》。有一回跟朱天文对谈,侯孝贤忆述:“舒淇这两三年来一直想突破,一直没找到方向,我便秀了些东西给她看。那是一个21岁女生拍的东西,这女生会自己设计造型,当过模特儿,也会自己拍,一下女同志一下异性恋,我跟舒淇说要找那个女生来帮她做造型,舒淇就有兴趣了。”

    那时候的侯孝贤,既替演员寻找突破,也为自己寻觅创作出路,所以他眼中除了有舒淇,也有梁朝伟。用朱天文的话来表达便是,那时候“我们说梁朝伟已经到底了,看《2046》也觉得王家卫到底了,你自己拍《咖啡时光》也说到底了”,不得不另辟蹊径,像开车,必须换挡始可加速。于是侯孝贤决心挑战类型片,“因为在电影的技艺上已经练到彻底,是不是可以限制自己一下,来创个类型,重新挑战类型片,拍出来可能不同于一般类型片,但会有那个架构跟内容”。

    明白了这个意念背景,我们便可说,《聂隐娘》的构思时间其实不止七年了。用类型片来反类型,侯孝贤早于十年前已有这主意,只不过当时他想先尝试推理类型,找梁朝伟来拍美国作家劳伦斯·布洛克笔下的雅贼罗登巴尔,创造新火花。他把布洛克的书借给梁看,过了一段日子,傻兮兮的梁朝伟忘了此事,遇见侯孝贤,对他说自己读了一部侦探小说,很喜欢,想跟王家卫谈能不能到纽约拍。侯孝贤瞪着眼睛对他说:“那部小说是我给你的啊!”推理片后来没拍成,倒弄了个武侠片,梁朝伟隐退,聂隐娘冒头,我们有了全新的舒淇。

    其实除了舒淇,梁朝伟亦是侯孝贤造就的好演员。1989年,梁拍了侯的《悲情城市》,该片获得威尼斯影展金狮奖,梁却空手而回。但他那年才27岁,还早,可以等。后来梁又拍过侯的《海上花》,拍时已经36岁,再过两年,才凭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取得戛纳电影节荣誉。也许拍戏像赌桌上的牌九合庄,自己手风顺不顺是一回事,跟你的搭档搭不搭又是另一回事,梁与侯的合作气势,终究稍逊梁与王。

    如果当初《悲情城市》的男主角是周润发而非梁朝伟,不知道结果又会如何?周润发会否被侯造就出另一种气质、另一种格局,因而亦发展出另一种演艺星途?我没开玩笑,在《悲情城市》的最初构想里,周润发才是男主角。

    那是1985年年底,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和《冬冬的假期》在国际影展上闯出名堂,却在台湾被批评为不吃人间烟火,被嫌弃过于小众。侯的制片老友张华坤替他谋划,建议找杨丽花配搭周润发,一是闽南歌仔戏天后,一是香港英雄片天王,天南地北,九不搭八,若能合作拍戏,必能市场与艺术通杀,雅俗通吃。最初的设计是杨丽花饰演青楼大姐大,周润发是香港密探,来台查访走私,两人不打不相识,由冲突而亲近,发展出微妙感情。杨丽花在戏里的名字叫做阿雪,周润发则未定,时间设于1945年之后。

    故事大纲由吴念真敲定,嘉禾愿意投资,但希望把情节场景扩展到香港和澳门以争取观众。朱天文负责写剧本,侯孝贤争取时间,先开拍《恋恋风尘》,剧本仍在修改;他又去拍《尼罗河的女儿》,等到剧本搞定,并且决定拍成上下两集,杨丽花和周润发的档期早已归零,也因剧本跟初期构思完全是两回事,演员亦由周润发改为梁朝伟。确实,梁比较适合新的戏码。

    周润发乃跟侯孝贤无缘。或者可以说,侯孝贤仍欠周润发一部电影,尚未令这位香港影坛大哥大脱胎换骨,在大银幕上演绎另一种男儿风情。所以周润发至今仍是周润发,仍是那么赌神,仍是,嗯,那么诙谐。侯孝贤欠了周润发一出电影,亦是欠香港一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