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遇见德波顿


 


今年香港书展的重量级嘉宾之一是阿兰·德波顿,为了他,早已发下毒誓远离书展的我,心甘情愿承受破誓之咒。因为我拒绝不了德波顿先生的魅力诱惑。



    香港书展将于7月中旬举行,其中一位重量级嘉宾是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这将是我唯一愿意花时间聆听的演讲——我因闭门撰写长篇小说,早已发下毒誓远离书展。可是,为了他, 我心甘情愿承受破誓之咒,我拒绝不了德波顿先生的魅力诱惑。

    4年前,在土耳其,曾跟德波顿擦身而过,缘悭一面。那年,跟封新城和于丹以及其他朋友到土耳其旅行,离开伊斯坦布尔当天还真想延期留下,因为听闻德波顿要来演讲,讲题关乎爱情与旅行——那是他的散文集的关键母题,而我又是忠实读者,极想极想多留一阵子,亲眼看看这位大才子说话时的眉目神情。只可惜,随团进,随团走,我没理由也没胆量对封新城提出离队要求,唯有带着遗憾上飞机。登机那天,暗想,如果真留下来,如果真能听演讲,是否应该举手发问,看他如何响应我在心里酝酿已久的一个悲观问号?

    在说问题以前,还得先谈谈德波顿说了什么。他那本《旅行的艺术》(The Art of Travel)分为出发、动机、风景、艺术、回归五辑,各有文章,细腻刻画旅途中的直觉思绪。他认为旅行是生命的搅动器,能够催发思索,“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几乎存在某种奇妙的关联: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观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

    对于各样旅行方式,德波顿特别看重搭飞机,他感叹:“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飞机展现的力量能激动我们联想到人生中类似的、决定性的转机;它让我们想象自己终有一天能奋力腾飞,摆脱现实中赫然逼近的人生困厄。白云带来的是宁静。在我们脚下,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朋友,而现在,他们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也无关轻重。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渊博的哲学老师。”

    同意同意。坐在机舱窄窄的座位上,不管是经济舱还是商务舱,我们最能感受的是孤绝与困限,你没法阻止误点,半途更没法喊停下机,除非你想劫机;你只能无助地被动地坐着,唯一的活动是脑海的活动,如果你愿意把座位前方小小的屏幕关掉的话。所以容易浮想翩翩,容易壮志凌云,容易潇洒豁达——但问题是,当飞机降落,回到自己的城市,一切又是那么容易烟消云散,宛如春梦一场,什么事都没发生。怎么办?亲爱的德波顿先生,请问我们如何能把美好留住,如何能踢走惰性,让旅行里的变革愿望成真?请你回答一下,好吗?

    由于多年阅读德波顿,偶尔遇见北京的出版界朋友,总忍不住说,弄些好玩的吧,你出钱,我替你弄个机场书写项目。德波顿就写过这样的项目。他曾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酒店住了七天,把人来人往的飞机驿站视为天地山水,在每个区域、每间商店无所事事地地闲逛,又认真地与店员、机师、地勤、侍应聊天扯淡,最终扯出无比深刻。他的文章结集成书,题为“A Week at the Airport”,中文版取名《机场里的小旅行》,更具诗意。

    我当然不敢自比于德波顿,却很想找机会试一试,用心观察和聆听机场的声音和影像,以及各种气味。是的,机场的脚步声是非常独特的,你闭起眼睛去听,一定听得出,这就是机场,不会在其他地方出现。地勤人员穿着皮鞋和半高跟鞋,到处走动,不会太慢,也不会太急,咯咯咯,轻轻敲打着地砖地板,像打字的规律节奏。再来就是旅客们,穿的大多是轻便鞋,鞋底跟地砖地板摩擦,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前后左右到处走,走走停停,有时候极急极急,必是赶往闸口,赶登机;有时候极慢极慢,甚至停下来,必是在浏览购物或拍照。悠悠岁月,浩浩宇宙,机场成为现实困境与脱逃出走之间的中缓站,在这里喘一口气,再来面对生命的另一页。

    现代人经常出门,倒已少见机场内的哭离伤别景象了。机场其实是充满戏剧张力的空间。在机场内的小旅行,正是我于五十岁后仍在期许的其中一个书写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