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的社交礼仪


 


社交平台改写了婚姻的风险期待,更影响了人际的“社交礼仪”,若不配合,容易引起不满。
譬如说,自从有了WhatsApp和WeChat,谁还愿意打电话?谁还愿意接电话?




    全球离婚率暴涨,专家说,手机社交平台是元凶: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相识容易,相约更易,由虚拟的谈情说爱始,由现实的肉帛相见终,外遇已成常态。年轻配偶几乎已剩下“已经出轨”、“有待出轨”和“被发现出轨”之间的差别,谁都不敢相信一夫一妻的白头偕老——白头当然仍可偕老,只不过,愈来愈困难,也愈来愈罕见。

    必然有人反对把责任推到社交平台上。他们说,如果意志坚贞并且品格高尚,即使被异性包围一千次,仍可 say no;如果心怀异志,就算没有手机联络的高度方便,要你满头大汗,搭三个小时车去结识一个人,你仍会去。所以,是道德问题,跟科技无关;有外遇,只因你,贱。这样的对辩没有太大意义。如先天后天,如性善性恶,再辩论一千年也辩不出答案。只因我们预设答案仅有一个,不是先天便是后天,如非性恶即为性善,不容许有其他,不承认有混沌,硬要找出确切的单一理由。这注定像在泥泞里打滚,愈打滚愈让泥沙遮盖眼睛,看不清楚人间真相。

    生命里的大事小事,说到底,九成九可由“风险管理”的角度考虑。婚姻自有它的神圣意义,但婚姻契约里的感情垄断和身体独占,由古至今都是意志的宣言,并非自然的现实。人类有了文明,懂得利用法律惩罚去维系宣言,又用道德制约去支撑意志,在相对固定的社会关系里,或可勉强收效。但到了社交泛滥的手机年代,法律和道德的框限威力高速崩溃,传统婚姻已成高风险关系,能够全程驾驭的人买少见少。

    但这不表示要弃绝婚姻。而是有必要重整对婚姻的“风险期待”,明白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可以不做就不做。意志退场,宣言失效,婚姻其实是风险管理的重大事业,只可惜,学校没教你,而当你自己学会,往往已经太迟。

    其实社交平台改写了婚姻的风险期待,更影响了人际的“社交礼仪”,若不配合,容易引起不满。譬如说,自从有了 WhatsApp 和 WeChat ,谁还愿意打电话?谁还愿意接电话?电话沟通忽然变成可免则免的禁忌行径,甚至,带有几分可厌。而这只不过是这一两年内的事情罢了。电话已死,至少是,已近于废。

    电话不是不能打,只是必须打得小心翼翼。打以前,最好先传个微信或 WhatsApp,问一句:“×××,我现在能不能打给你?”必须得对方的文字回答,有了“书面批准”,始可拨号通话,否则常被视为无礼貌。贸然打出电话,对方接了,语气通常略带惊讶甚至不悦,奇怪于你怎么来电冒犯,在他或她毫无准备之下,“掠夺”其声音和时间。忽然打出的电话,几近于“侵略”行为。当一个人不想讲话的时候,实在懒得跟你对应:请你尊重一下我的“声音空间”,别来骚扰。

    声音有空间,耳朵亦要有。所以另一种不成文的虚拟社交礼仪是尽量别录音留言。有时候对方在会议中,没法聆听;有时候对方在车厢里,听不清;而更关键的是,传出文字信息,轻轻一瞄即可看完,十个字,二十个字,都是一目了然,一秒看尽。而声音呢,则要逐个字逐句话去听去想,一段15秒的留言要听15秒,少听半秒则信息未完,多么让人感到厌恶。留言的人,一是懒惰,不愿花时间打字;亦是自私,不理会对方感受。除非是至亲好友或亲近情人,一听声音即感亲切,提供了文字边缘的额外享受,否则,其他生张熟李,最好还是只见文字不听声——生命苦短,不值得把珍贵的15秒浪费在他们身上。

    改变了的沟通方式,有时候颇难适应。例如 WeChat的“回收了一则信息”。传错信息,或后悔了,在对方读到前可以回收。这本是好事,在香港,连用真金白银买保险亦有冷静期,遑论日常的人际沟通,更应容许后悔空间。但问题是,回收之后,对方看见屏幕即知你已回收,那便容易让人惴惴不安。他到底回收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收?一连串的问号涌起,令人心情不太踏实。

     科技转得太快,我们被迫跟着转转转。日新月异还不够,几乎已是日新秒异。但,怕也没用,要用它唯有适应它,或干脆不用它而避开。To be or not to be,这便是人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