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人





她们像僧侣、戏子、阉宦、小丑、侏儒……是可以置身其外地调笑、嘲弄、将之变成口腔激爽痉挛的黄色笑话。




  我自己是个胖子,自当哀矜勿喜,但久在不同咖啡屋待着,人来人去,几年下来也难免会有某种人类学观察式的、某种人物类型的经验归纳。譬如胖女人,就有几种不同灵魂气质。但我暂想说其中一种。

  这样的胖女人,通常很奇怪地保存了一种“儿童”的特质:胖短的手臂和胖短的手指,戴着圆圆细框眼镜,眼睛藏在肉迭迭的胖脸里。她们反而喜欢穿一些公主蕾丝蝴蝶袖而且颜色粉红骇绿的薄洋装,但就像小学里那些给熊布偶打上蝴蝶结的胖ㄚ头。她们讲话会喘,呼嗤呼嗤地笑。你不太能分辨那声线是狡狯女童、妖魔少女、自觉在欲望化镜面的女人或终于变欧巴桑而对年轻女人仇视的,腋下发酸或内裤出现黄斑的妇女……似乎这种胖女人,永远独立于这一切其他女人花朵般绽放而后凋零腐烂的时间法则之外。她们总是咭咭呱呱,似乎在隐秘的人世感性之河,受到太多男孩或女孩言语或目光的羞辱,使她们的脸恒像大象一般面无表情。她们当然按例先丑化自己,用手抓咖啡屋的小蛋糕吃,拿自己没人想夺去的处女贞操开最粗俗玩笑,摆出媚态,逼别人掉进那怪异的丑怪陷阱也大笑,从而发现自己也成为隐性的“施虐者”之一。

  她们是美的仇敌。

  但她们寂寞地被关在蜡像馆“胖子”这一肖像里,永远像个“胖儿童”。其他女孩,只要不是那极限大美女,大部分女孩在青春期腔体内那女性荷尔蒙的小壶滴滴一按下启动钮,难免仓仓惶惶在人世流里,经历某些爱情小说少女漫画那样的,憧憬、破灭、身体某个隐秘模糊的东西被男人欲望、诈骗要走、尔虞我诈、学习如藤蔓网络般复杂的装扮、变成不像自己的矜持说话,或女人间的生殖筹码较劲(古典说法是如“孔雀斗屏”)……但这样的胖女孩,她好像在生命很早的阶段,便意识到自己不入此实验室培养皿菌落时间的成住坏空,她们像僧侣、戏子、阉宦、小丑、侏儒……是可以置身其外地调笑、嘲弄、将之变成口腔激爽痉挛的黄色笑话。

  而我常在这些咖啡屋,看见一圈“正常女孩”围着某一胖女孩,奇妙的是通常是以这胖女孩为中心,为领袖人物。其他女孩像高中女校宿舍的夜间小小罪恶,兴奋地加入这胖女孩内力十足阵阵翻搅创造而出的“粗俗”:尖酸刻薄,模仿某个不在场的“讨厌鬼”的讲话或嘴脸,大声哗笑惹人侧目,甚至有人侧目时这胖女孩会对之比个中指、骂个干令娘,或甚至从那胖大蕾丝洋装下的身躯里挤出一个响亮的屁……

  但女孩们各自在上气不接下气的诧笑后,会心不在焉,拿出iPhone查可有男友简讯,或脸书有几枚赞,或拿出粉盒;或说有事匆匆离场。她们对生命的憎恶不须那么认真,不须那样PK,不须焚城相殉。

  胖女孩有时会忘了自己的女王地位,是因她永恒被放逐在那真真假假,如芙渠月影,女孩们对“被男人欲望”的嫌恶又兴奋的丛林之外。她会爱娇忧愁地跟同伴发牢骚,她一直涂指甲油变成一种癖,那指甲油的五颜六色梦幻洒金,似乎也有女孩对繁华的惆怅。或她大惊小怪说有个公司的主管,常打电话到她分机,总无事找事,但她觉得那就是个色狼……但女孩们却还是轰轰哗哗地笑。因为没有人把胖女孩“其实也有女孩们遇到的小鹿乱撞”当回事。

  有个晚上,我依约到那家酒馆,等C从上一摊酒聚中脱身赶来。于是约有半小时光景,我一人置身在各桌客人似乎互相熟识,拿着啤酒杯互撞,暗影中老外搂着身材火辣的菲律宾女孩,或几个广告公司中年人调戏同桌的一个粉擦太白的瘦女孩……这样一个寻常的酒馆之夜里。这样的时空,若你并没有也进入同一桌人近距离的酒精、烟雾、屁笑话或调情的光圈里,如果你抽离,成为旁观者,你会发觉所有置身这画面里的人,都像是梦游者,都离魂散魄,脸部表情像烛光扑闪忽明忽灭。但那晚奇怪的,就站着一个胖女孩(如前所述,戴个眼镜),穿着短裤夹脚拖,在各桌边巡弋搭话,自顾喷烟。我以为她是这酒馆老板娘的朋友,或酒馆常客,但之后我发现她跟吧台一位在上笔电的日系帅哥哈啦(就在我桌旁),她说:“唉啊你们男人就是不知杨贵妃之美,‘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啊……”我发现她原来是在自言自语。之后她跑到我隔壁桌那几个搂着辣妹的老外旁,支肘抽烟呱啦呱啦一串英语。那日系帅哥匆匆把笔电收进背包就溜了。一会儿她跑来我桌旁(天啊我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这时我发现她像穿了一件大浴袍,她问我:“你知道日本人在酒吧怎么跟人搭讪吗?”我说我不知道。她叼起烟暗示我替她点上,我只好替她点火。然后她说了一个单字问我听过没?我说没有。我原本认为她是个酒吧咖,但这时我确定她有躁郁症。她不停说话,但像故障的碎纸机,都是一些破碎的垃圾句子。而且一脸招财猫式自得的笑意。她跟我解释那个词和保险套之间的谐音双关性。我很想对她说,我们两个外形都那么胖,连性幻想那画面都不美观啊,请你去找别桌帅一点的男子说这些荤话吧,但我连心中浮现这想法都觉得悲伤。

  后来C来了,他在上一摊已喝得醉醺醺了,坐下不到五分钟,便低声问我(比比那个胖女孩):“怎么回事?”这胖女孩把身子挤在C君的肩,继续不停说着且笑着,像独自在一脱口秀的录音间。我和C交换了眼色(“是个疯的。”“但老板娘好像不在,也没人来处理。”“他妈的我们换地方吧?”)。于是C忽地站起身,怒目对那胖女孩说:“怎么啦!我们是犯着你啦!”那胖女孩之前沉浸在自己像只鲨鱼,不,充气河豚,巡游到任何一角落之岩礁,所有人皆畏缩将脸侧开的辉煌,突然变成一个赖皮被训斥的小胖妹,整张脸在那幻觉里塌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