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





某一个穿梭折切的画面,他清楚记得刚刚航厦外那个借火搭讪的中年男子,也是常杂坐在那群老人中安静笑着的其中一张脸。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在这?



  那辆厢型车把他们送到那巨大的机场航厦,之前在封闭的车后座,他感觉他们之间能拿来当敲碎沉默之尴尬的话题都已用完。另两人似乎是广义的同业,男的瘦削脸,唇上蓄胡,穿着非常设计师,没开口让人以为是日本型男;女孩也是浑身散发一种设计师的飒爽和知性。他们非常温和有教养,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稍意识到他被冷落在话题之外,女孩便会找话题和他漫谈两句。

  他们一起穿过巨大但指示紊乱的航厦大厅,终于找到他们那班机的柜台,三人的台胞证叠在一起交上,他们也一起把各自行李放上输送带。这时他突然对地勤女孩说:“对不起,可不可以帮我安排逃生门旁的座位?我太胖了,看有没有剩这座位?”他怕他俩看出他的心思,他担心那地勤把他们三个排排坐排在一排,两个小时的航程,他觉得已过了忍耐底线,怕自己到了让人觉得不可爱,恰到好处合群却又不停扰人的年纪了。

  之后他们各自只剩下背包了,他说:“你们先去出关吧,我去外面吸烟。”他们仍是微笑着,好,那反正我们在登机口碰面喽。要注意时间喔。

  他又回到无比自在的一个人的状态了。这机场吓人的大,人非常多,乱哄哄的,大部分是拿着小旗子的导游带着一群旅行团。比较特殊的是在极显眼处的一片空旷区,三四十个穿着类似制服的中年妇人跪伏在那花岗岩地板上,她们上方,有三个穿袈裟的和尚(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讲话)。恕我直言,他们脸部的某些表情的流动,让我想起这些年在大陆西北旅行,一些十年前可能是颓圮废墟的破石窟烂庙,这两年地方搞观光硬把它们重修(并收门票),临时应征来的村子里的青少年。也许这样醒目的、与航厦空间形成突兀的仪式,是他们想出来的创意吧?

  他走到角落一台饮料自动贩卖机,正投币间,一个白发老者过来搭讪:“先生,我看您这额头发光,必须跟你说几句,不耽搁您五分钟。”他左手微举起作了个挡住的手势,嘴里咕哝:“不用了。谢谢。”

  “先生,不,是真的你额头发光,我们只是结个缘吧。我是从安徽九华山来的,来广州办点事,你莫把我当骗子。”一转头,一瞬愕然,老头长了一张跟他(记忆中)亡父的脸近乎一模一样的方头大脸浓眉和充满笑意的眼珠。若非他身形瘦削矮小不似他父亲那一米八北方大个头,在这异地机场,他突然有一种“见鬼了”(“爸爸!你怎么会在这出现?”)的多重宇宙混乱幻觉。

  老头察言观色,继续说着他“明年农历年过后必然事业大发”这一类空话,并塞了一张金色地藏王像给他。“结个缘。”他想:这我老妈那里要多少张有多少张,更精美的多的是……但,突然又想:或许不是在这时空曲扭的机场,撞见还不知自己死去,只是像《幸福终点站》那困在一座洁净巨大的机场里转悠这许多年的,父亲的鬼魂?会不会是,遇见了许多许多年后,老去的自己?(正在骗稍年轻一些的自己的钱?从小长辈就说他和父亲长得一模子印的。)

  终于干巴巴地问:“那这佛卡要多少钱?”“没关系的,只是结个缘。”老者笑逐颜开,即使一开头他就冷峻声明自己身上没有人民币了,这时还是抽出一张仅存的百元人民币给他。老者又向他要了一张一百元台币“作为纪念”。

  总算走到航厦外,和另一群脸孔模糊暗黑的男人围着一只金属筒吸烟(之中还有一个光头高大的老外)。这时一个穿蹩脚西装头油抹很重但有说不出的沧桑味的中年人来跟他借火。这也是一套细微的身体语言,他帮对方遮风点火,然后眼神转向他处,自顾喷吐烟。

  那人用台语轻松自在问他:“台湾来耶?来旅游还是办公?”他也用自己有限的台语简短敷衍几句。似乎在大陆城市遇到台湾乡亲,都会故意用台语交谈,仿佛怕什么机密被四周的大陆人听去。其间先后有一个独臂男人和一个至少九十岁的萎缩矮小的老太太来向他乞讨,他分别给了他们口袋里剩下的两张揉皱的二十元和五元人民币。那个男人抽着烟,对他们说:“好运喔,拿到大老板的钱喔。”低声用台语跟他说:“免睬伊们,这里全都是,汝给不完。”

  那家伙开始说起这十几年来他在大陆老遇到的不同人却同一版本的故事,只是这次地点换成台湾:“我有一个朋友,在台湾,去年那个苏花公路塌方,不是死了好多游客?他们去挖,结果挖到一批老东西。好像年代很久远,还有一些纯金的年代很老的佛像(他听到这差点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应该说挖出有百步蛇纹饰的陶瓶或铁刀比较逼真吧?)……我那朋友没有管道销这批古董,看你有没有认识收这些老东西的朋友……”他捻熄烟,摆摆手,跟他说,抱歉,我班机时间赶不上了。我没认识这类人。抱歉,抱歉。突兀地转身就走。

  他疲倦地跟着长长队伍穿过手续冗长的通关、验证、极严格的X光检查随身物品的闸门,穿过那全世界机场长一样的免税化妆品、烟酒、名牌、星巴克或Pacific连锁咖啡屋,浑浑噩噩想着刚刚这个蹩脚西装男子似乎在哪见过。后来他在登机口遇到那两位台湾同伴(真是温暖、怀念、恍如隔世),他告诉他们,这短短分开的二十分钟吧,他就遇上两个骗子。他们还是微笑着听他描述……

  啊。那时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蹩脚西装讲台语的男子。他突然想起某一家他常去写稿的怡客咖啡。不在他寻常出没的温州街、永康街、师大路巷子里那些独立小咖啡屋的路线上。是在新公园侧门衡阳路,那个像“末日之街”(世界尽头之街)的一个光度较暗、像钟乳石洞穴结了污渍和硬块的T形街角。有他童年时就存在的“公园号”酸梅汤或三色叭噗冰淇淋;有招牌破烂但旖旎的理发厅;有彩券行、金石堂、永和豆浆、老外省口中最顶级的江浙馆子,再过去是那些上世纪上海人格局的大药局、绸布庄和银楼……那间咖啡屋的户外吸烟区,散放几张小圆桌和藤编小圈椅,贴近车声轰隆的马路,总是坐满那些脸脖松塌、布满老人斑的老外省,在那嗓门极大地胡吹乱擂。他总猜不出这群彼此熟稔的老人们(有的还坐轮椅吊着点滴)退休前的身份,是将军?国安情治单位的?黑帮老大?或就是单纯的小学校长?

  某一个穿梭折切的画面,他清楚记得刚刚航厦外那个借火搭讪的中年男子,也是常杂坐在那群老人中安静笑着的其中一张脸。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