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神明


 


这些神神鬼鬼,如今住在大城市里,哪儿再去检视真假?像是往沟渠里扔下的点着的冥纸,火舌仍发着橘光,幽晃舔着没浸到水的草纸纤维,
但一眨眼就被水流熄灭,冲走。




     那一天他在出租车上听到的广播新闻提要如下:

    ——屏东潮州段铁路高架桥发生意外,造成两名工人一死一伤。

    ——韩国罗老号卫星向地球发射两次讯号,显示卫星成功送上轨道。

    ——英国神经专家指出,哭是人类会用语言以前的沟通工具。

    ——美国最近一项研究报告显示,家猫每年平均可杀死3.7亿只鸟类。

    ——津巴布韦国库崩溃,仅剩217美元。

    这是这一天,和其他许多许多天完全不同的一天。时光像静止着却又像水波跳动着,发生了这些事,而这就是“这一天”了吗?被无数人听见,而后遗忘,混入无数波纹的“这一天”?

    他回忆起童年时的许多画面,如小孩走进水族馆,将脸贴在那冰凉的玻璃箱壁,看着里面一个水泵打出一串串碎气泡,水草绿光盈盈,款款摇摆,拖曳着金黄或靛蓝晚礼服的梭形孔雀鱼,或一些外星怪物般黑色的吸盘垃圾鱼……那样一个栩栩如生的宇宙。他记得有一次一间庙的乩童们扛着神轿颠摇绕境,街上鞭炮炸射,那四个扛着约莫有一条二线道马路口斑马线那样长的竹竿,从浓烟中赤膊出现,突然,没人下指令,他们像喝醉酒闹事的,径自挤开人群,钻进他一位叔公家里。那位叔公长年卧病在床,家里人也没有准备,那四个扛轿的,像被竹竿上那小小、长年烟熏焦黑旧造木雕上矿石彩的小神轿蹑提着肩头和脚步,像海浪上颠簸的小舟,他们穿廊入室,像幽灵使者身影变黯淡,像移形换位,变成曲拗的影蛇。那屋子厢房和甬道如此狭窄,其转角按正常经验不可能让这一伙连人带轿(那么长的竹竿) 咻一溜烟便钻进屋内。但事情真发生了,当然地方耆老后来有回忆与传说,奇怪的是当天竟有那许多人指证凿凿,恰也在场,人人贴壁垂立看着那神轿变成一只有生命的、色彩斑斓且野性的老虎,目中无人在那暗室中转了一圈,像是受到上界某人请托来看看这被疾厄折磨的不幸子孙。然后这伙人又连竹竿带神轿,像把真实世界的屋角廊折摊成一条平直布帛,又如幻似影毫无阻碍地摇晃着出去了。

    传说中这位叔公当然就不药而愈了。但其实那好像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另一件事则是他父亲发誓认识故事中人:有一位乩童,某日在哥们儿家打牌,叼着烟正拿到一手烂牌,突然有人惶急来求救,说许仔许仔救命救命,家里媳妇难产了,小孩生了一天了怎么都生不出来。这乩童一时神明混乱,或觉得被吵得晦气,便说:“我这把牌输了多少多少,你们帮我垫了,我便告诉你们怎么办。”那产妇家人当然应允。他便说:“你们现在回去,把家屋四处水沟巡一巡,凡有杂草丛生便除一除,有淤塞便通一通。”那家人回去照做了,也不知是否巧合,孩子真就呱呱生下来了。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这乩童正在如他成为这神之人间使者后每一次的请神上身,翻白眼脸狰狞拿着小方桌在脸前翻转摇晃,突然他的头钻进那小桌的四脚踩蹬间的夹框,神灵退驾,他的脑袋怎么样都拔不出来了。一个胖子在那哭爹哀母,众人齐力帮忙,弄得他满头油污与瘀伤,就是无法将颈项上那小桌拔下。后来他瘫坐地上,要人帮点了根烟,哀叹说:“这是神给的惩罚,那孩子本来不该生下来的,是我一时贪念,逆了天机,神便让我替受那难产卡在产道之困苦啊。”

    这些神神鬼鬼,如今住在大城市里,哪儿再去检视真假?像是往沟渠里扔下的点着的冥纸,火舌仍发着橘光,幽晃舔着没浸到水的草纸纤维,但一眨眼就被水流熄灭,冲走。但许多画面在他记忆中仍熠熠发光。譬如那时有新庙落成,开庙门,乩童们扛着神轿,直直入内。那神桌到神坛何其高也?一般大人要上桌可能至少得搬个板凳垫脚。但那些乩童,像腾云驾雾,摇头晃脑就如履平地直接踩上神桌,多少人围观着,也没有人为这不符合物理学知识和视觉经验的场面大惊小怪,好像本该如此,那些扛神轿的年轻仔,将要上高山下深渊时,本就会有只看不见的虚空中的大手拎起他们肩头……

    他想,那些挨挤着的,那些香烟袅袅神龛上细眉细眼肃坐着的神明们,或因是老辈人几代蜗居在一小镇,这千百人的集体潜意识的汇聚处吧,那样一座庙埕,就是这一群人和半梦半醒的冥幻边界之间的一座雷达发射站吧?所以为什么那些密教法王在西藏时有神迹,但一到了欧美,在那些媒体之前,总成了穿帮的中世纪魔术师。问题是在一片人迹罕少的荒原峻岭上,那些疲惫恐惧的信众,他们的集体潜意识就让那巫师有修改时空概念,将视觉囿限粒子转化的河床。但一到了动辄百万人、千万人的大城市,人群在金属、玻璃、矿石的甬道间随机移动,每一个人都和其他人如此孤立不同,像一小截梦的碎片;空气中又充满了电波和无所不在的网络……这个更庞大、更错纵复杂的“集体潜意识”可能是以地球的维度而非一个城镇的框架来窜跑混杂,传统的巫师、乩童、神媒便无法在一个围观幻境的状态,像将瀑布里的水珠全调成同一个音频而出现某种神秘景观了。

    他说,譬如我们今天算易卦,准不准?有时候真是“超准”。但你又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个符号系统只为了编沙为绳,铸风成形,只是想用一套封闭体系去解释那瞬息万变的宇宙。最初的设计在三千多年前可能非常准,但是后来,一定是不准了嘛,否则为什么又有什么“变卦”、“错卦”,第几爻第几爻这样地再换个角度解释。那就是补破网,让打捞流变翻飞的生命浮光掠影更精准的网眼,更细,更少遗漏……

    他说,我们今天说的“错纵复杂”,就是从易卦而来:所谓“错卦”、“综卦”、“复卦”、“杂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