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松开原本抓住的地方,双臂张大向后倒栽,像很多年后我才从电视看到奥运跳台跳水那样倾倒下坠的姿势。逆着光,像慢动作一样,他在半空翻了一圈,我们也静止在奔向他想接住的那抬脚动作。



    女孩被抛到空中,下面的人没接住,摔死了。

    不知从哪个年代开始,我在美国大学篮球赛中场休息时间,或某些好莱坞B级运动励志电影,看到这种“像牙膏广告”的拉拉队女孩们的露齿假笑。

    被抛上去的女孩能预知这一切吗?像电视上那些美国金发拉拉队员脸上摆出僵硬的假笑。我有时会怀疑,那和俄罗斯或东欧马戏团巨大帐篷之顶,穿着紧身衣在高空秋千上被旋转抛甩的冰雕美丽脸孔少女的生死技艺;甚至冬奥会溜冰场那双人冰舞被她们高大的男伴优雅抛上天空转两圈像天鹅坠落冰刃划出漫天冰屑的美感相比,这种美式拉拉队又不像叠罗汉,又没有芭蕾造型之美的一群男孩女孩苦练(我有时会在台北火车站迷宫般的地下街看到一群高中生在练最基础的,扭颈、咧嘴、快速转头),对不起,真的有一种“这样傻气的团体活动将来我儿子敢去参加,我就打断他的腿”的阿伯迷惘。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譬如“小黑”柯受良,飞越长城、布达拉宫,飞越黄河壶口瀑布,当然他最后是在医院死于哮喘,但我们的模糊记忆,总会错误地跳接成“柯受良死于某一次不可能的远距,在飞越峡谷、河道或大厦从高空坠地后,在一片爆炸烈焰浓烟中消失”。譬如一生不断挑衅讪笑死神的“脱逃大师”胡迪尼,困在水牢或地底棺木箱中,从重重手铐、铁链、缚索中挣脱(据说他可以让自己肩膀脱臼而从缚索中创造原本不存在之空隙),但最后死因成谜。传言说他因揭露灵媒团体骗人,遭下砒霜。这太奇怪了,我一直以为胡迪尼是在某一次倒悬高空中解死锁,锁钥卡死,活活在观众面前坠下摔死……

    因为我们看过太多像《生死一瞬间》 这样的影片了,被吸进喷射机引擎的地勤人员,被烈焰吞噬的F1赛车选手,斗牛场被牛撞飞的削瘦男人……我们迷惑着,那是什么?玩命。那些人知道他们是在死神没表情的脸颊挑衅地轻拍吗?

    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和丁百无聊赖地晃进那个假日空荡荡的小学校园。那时我们只是十五六岁的国四重考生,但篮球场那头围绕着篮球架拿着四五颗球往上抛的,全是一些小学生小鬼。奇怪的是,那是正常成人比例高度的篮架,而非一般小学校园让大人动辄可以跃起灌篮的矮篮球架。所以那群小人儿七零八落往上投篮,几乎连框都碰不到,有点像一群古代士兵围着一架巨大的攻城车,浮躁激昂地够不到那车轴。

    靠近一些时,我们发现那群大约小学三四年级的小鬼,拿着大小不同的球(篮球、躲避球、沙滩球,甚至还有人用拖鞋),往上扔击在篮板后方支架上,一个像猴子般敏捷在大家头顶上挑衅横移的小鬼。但下面这些孩子臂力真的不够,皮球只能勉强打到他吊着的高度,不痛不痒被他躲过,或被他顺脚踢到远处,害下方攻击者狼狈地去拣……

    本来这不干我们的事,但丁突然拣起掉在他脚下的一颗篮球,开玩笑地砸向篮板,当然是避开没去真K他。但“砰嘭”一声的震动,登时让小鬼们惊惧发现我们的在场(我们在他们眼前,已是“大人”的形貌了)。丁这样实在也无聊了。上头那猴王般的小子,意识到威胁性的敌手来了,他往篮板更上缘爬,双手攀住钢管和篮板接合处,然后对下面的我们大喊:“干令娘机掰(机掰,脏话,讨厌、恶心之意)!”

    这惹火了我们,我们开始向另外那些小孩要他们手上的球,朝上炮击。那球往上乒乒乓乓打在支撑钢管的结构间,像打弹珠台游戏那样反弹三四次,有几颗球力道很强也砸中他了,但他死抱着篮板,蜷着身体把自己掩护得很稳……这让我们认真起来。我发觉丁连着几球瞄准他握住篮板沿的手……下个瞬间,那孩子被我们击落了。他的手松开原本抓住的地方,双臂张大向后倒栽,像很多年后我才从电视看到的奥运跳台跳水那样倾倒下坠的姿势。逆着光,像慢动作一样,他在半空翻了一圈,我们也静止在奔向他想接住的那抬脚动作。他便摔在那水泥地板上了。

    这下换我们慌了,其他小孩一哄而散(应该是去告状了),还好这小子是屁股和脚混着着地(没有出现摔破脑壳流出脑浆或耳朵出血的画面),但连我那年纪心中都不祥地想:“该不会把脊椎摔坏变瘫了吧?”那小子当然一直哭,但他没有大吼大叫,说来是个勇敢的家伙。我们扛他去小学校门马路对面一间诊所的路上,不断跟他赔罪,而且好像开始重建那记忆画面,“大家在那投篮,他吊在篮板后面,不小心就掉下来了”,对,等一下如果他家长(甚至条子)兴师问罪,我们就这么说。我不记得我们有没有很没出息地哀求他。

    在诊所里照X光,医生给我们看那黑底片上裂开的髋骨,膝盖和肘骨都有一些挫伤。算幸运的。问他头会不会晕,臭小子竟然说头很痛(后来我们才理解他在为接下来的场面而装死)。过一会儿他的小学老师赶来,一脸倒霉疲倦的中年妇女:“黄如骏,又是你。”似乎是班上的祸头子。“你自己说,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结果今天马上出事。”可能很怨怼难得礼拜天顾一下自己小孩,结果接到电话还得换外出服赶来诊所。奇怪的是,大家都把我和丁当作好心送他来就医的大哥哥,没有人追究事情发生的经过。好像这家伙平日闯祸就跟吃粥配酱瓜一样家常。可怜的他被裹了石膏吊了点滴,抽泣着,哆嗦着,哆嗦着说他头痛。但老师还在对我们告状般,叨念他这几天干了哪些坏事,多少小朋友的家长来学校告状……

    接下来冲进来一个气急败坏、黑胖的妇人,一进诊所就扇那小子耳光(这时他看上去好可怜),可能是在市场卖鱼或螺蚌虾蟹类的,穿着胶鞋,浑身鱼腥味。妇人一直痛骂那小子,跟老师赔礼(这礼拜之前已被叫去学校两次了),跟医生说这孩子是不是中了邪,好像来跟她讨债的……

    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也在这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从高处摔下来。(凶手就一脸文质彬彬站你们旁边啊。)连那小子,似乎也失忆无法重组,或描述自己的受害过程。我们还像阳光的大哥哥,安慰那母亲和老师,这个小孩非常勇敢,摔下来都没有乱哭,人家说皮将来一定有出息。哦?你们是什么学校的?嗯,成功高中的(其实是重考班)。喔,难怪那么有礼貌那么优秀……一转身又是破口大骂,看你国中能毕业就跟我去市场……

    之后我和丁便没事般但内心总有一块什么灰灰脏脏的附着了,就那样离开那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