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叉


 


感谢这时代的电影,似乎死后的诗意场景都可以从虚空中打光、建构、布置起来,比佛陀的那些弟子描述的静止极乐世界更像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



    那天下午,他和一位年轻女孩约在他家附近一间咖啡屋碰面。因为他抽烟,而这间咖啡屋有一块略高出平地的木搭平台的凭街户外区桌位。他在等候那女诗人来的时间,觉得瑟缩在这深冬寒风里真是傻B,感觉薄薄敷在他身上的一层阳光都像冰箱冷冻柜里的霜霰,眼前的空气在低温中似乎也缓滞了景物的析光度,一切都灰蒙蒙的。

    这条小街对面人家院落里伸出墙的树枝,叶片全像死去许久而枯萎蜷缩的鸟尸。他想:死或许是一种幻觉,一种心念,一种像音叉敲响了就会传递的那一波一波颤动的共振。我坐在这里,也许像那些死于核爆之高温火球、一瞬间被蒸发的人,完全不知道死亡已发生。像有一阵强光眨眼间劈面而过,眼前光度被调了一小格色差,然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仍坐在这里。

    后来那女孩来了。他们闲话家常几句,女孩说,她的妹妹,在三个月前,自杀了。

    有一阵停顿的时间,他想:之前我们说的是什么呢?女服务生才送上她点的热茶,这女孩说起这事的表情,像是某一科期末考被当掉了被留级了那样的无辜。她说她妹妹这几年长期为忧郁症所困。有看医生,但瞒着她妈假装有吃药,其实都把药扔了。之前已自杀过几次,都被她们拦住了,只是这次被她走成了(像在说一个爱翻墙偷跑去外面玩的野丫头)。她在一间汽车旅馆里烧炭自杀,是女孩接获警方通知去认尸的。还好是她去,如果是她妈去面对那个景象,那恐怕会崩溃。

    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吗?没有,就我们姊妹两个。他发现自己瓮声瓮气地问一些废话。像飞蛾绕着那冒着淡缕黑烟的烛火四周盘旋,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又绕着那对她至亲然而对他完全陌生的死者,形成话语的层层翳影。包括她其实长大以后,很恐惧和家人之间过度紧密的关系。但这事发生以后,她得每周搭高铁回家陪母亲,于是那个疲惫感又慢慢浮现出来了。

    他忍不住跟女孩说了几天前他才收到一位香港友人的丈夫自杀的短信,但才说就意识到那是冒犯。他几乎可以从她倒映着冬日萧条枝叶树杈的眼珠,看到那极淡的色素那端的疑惑:在这个描述中的那位年轻丈夫(香港人),和她妹妹有何关系?只是恰好对他,像两支音叉在极靠近的时间敲击,他同时听到两个人(其实和他也皆近乎陌生的人)自杀这件事。两个死者的孤立独自的生命史完全不同;攫取他们各自活下去之意念的外人不懂的痛苦,也像两张完全不同声纹的黑胶唱片(一张是古典乐,另一张是重金属摇滚);当然模糊中他都听到“忧郁症”这个词;但他们连自杀的手法也可能完全不同……此时他将这两者并置提到,是否粗暴地显示他内心将之归档了、贴上标签了:“自杀者”,同时是造成某一个人凹塌伤恸、歪斜,难以恢复至原本那个正常世界的,“一个不存在的,瞬间被飞行舱内破洞吸走的至亲之人”。

    但对他而言,那确实像两支音叉极近距离在他脑壳中敲击的共振。波的干涉嗡嗡乱了原本的音频,他可以这样安慰她们:我有同样的经验。虽然后来此事没有降临在我身上,但我也曾穿过那死荫之谷,那片让人疯狂、被围困其内的浓雾森林。譬如他看过某一部好莱坞电影:一个被妻子戴绿帽的丈夫,妻子却在一次对他说谎实则和情夫秘密至某一座城市之约会,发生空难。那像是在漆黑深海打捞他不理解的、妻子生前“另一个她”之残骸,逐渐拼图,线索再编织线索,于是他终于和那个,妻子情夫的妻子,另一个被背叛但同样被死亡之厚玻璃隔挡住而无法追查“为何我不被爱了”的未亡人碰面了。他们各自交出手中可怜兮兮掌握的不完全碎片,交叉对照,逐渐描绘、趋近那两个现不在了的偷情男女隐藏多年,完全不露破绽的不伦激恋。

    他不记得后来这个悲伤的亡夫和他妻子的情夫的亡妻上床了没(这好像是这种情节设计必然之梗)。

    或者是,像替身,像影武者,像古代战争之诈术,找一个身长体貌相似之人,打扮成敌方要取其首级之上将,甲胄、装束、旌旗、随从,站上夜色城墙,召唤那万千如雨箭簇?因为死神骑着盲马提铁链飞驰而过,发生过了的情境就不会折返重来?他们替他目击那恐怖、时间冻结、无间地狱的场景?但其实一如“量子自杀”:在所谓量子宇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许多个我们,在令其孤独展开如蕈菇丛的其中一朵宇宙里死去,那些“我”只要一死,属于他们的那朵宇宙便如灯焰被吹熄,能持续观看着眼前这一切仍紊乱闪跳着的“世界”的,是在极微几率中那朵“我”幸存没死去的宇宙。有东西被抽走了,原该发生的并没发生。

     他似乎用了同样的修辞安慰她们:想象他(她)正在自由飞行。感谢这时代的电影,似乎死后的诗意场景都可以从虚空中打光、建构、布置起来,比佛陀的那些弟子描述的静止极乐世界更像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他只是独自搭机(穿过那些机场安检、免税商店街、脸孔模糊的人群、写着不同数字的登机匣子、遥远的广播声)到一处我们陌生的城市罢了。或像按了紧急钮将自己弹射出机舱,成为风中微尘。有一瞬间他为自己无法比古典时代的悼亡人想出更强大支撑并安慰留在尘世继续体会“活着”的艰苦时光的人(包括他自己),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