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敌人更像敌人


 


在17世纪与18世纪之交的大北方战争中,俄罗斯人击败瑞典人,归根结底,离不开彼得大帝对敌人——瑞典国王查理十二的学习。



    一般民间对历史的叙事,倾向于对战争中的双方做简单化的区分:一方是正义和伟大的,另一方必为邪恶和卑鄙的;一方爱民勤政,另一方必是残民以逞;一方正大光明,则另一方必是阴险狡诈,诸如此类。然而,这种简单明了的二分法与历史所呈现的实际状况往往谬以千里。特别是在那些宏大而残酷的军事霸权斗争中,历史的事实往往刚好相反:对抗之所以持久而酷烈,恰恰是因为双方及其统帅具有极为相似的个性、作风与意志,并往往有相似却对立的目标。在17世纪与18世纪之交大北方战争中瑞典帝国与俄罗斯公国的对抗中,可以找到明显的例证。

    1648年,塑造现代国际关系体系的三十年战争结束了,其最显著的地缘战略后果是北欧帝国瑞典的诞生。瑞典战后获取了从芬兰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广大区域,也得以控制那时在欧洲商贸领域极为重要的波罗的海。瑞典使用新式火枪的优良步兵部队成为欧陆令人生畏的力量。此时崛起的俄罗斯则处于从蓬勃的莫斯科公国向涵盖全俄罗斯的帝国发育的时期,这使二者具备了对抗的基本环境。巧合的是,到大北方战争爆发时节,两国都拥有了不起的统帅者:瑞典帝国的查理十二和俄罗斯的沙皇彼得,后者最终成功地建立了帝国,并被称为彼得大帝。两个人的经历、野心和个性都极为相似。

    查理十二15岁即位,他是一个对军事事务有天然兴趣和非凡禀赋的少年。终其一生,他对饮酒作乐或男欢女爱没有兴趣,他热爱战争和征服,决心以军事权力维系和扩大帝国的利益,最后死于对挪威作战的前线。彼得继位更早,但直到22岁才得到亲政的机会。彼得也是身材高大,体力和精力都无比充沛,似乎不需要休息,而且对军旅之事非常狂热。这是两个注定会生死对抗并决定天下命运的人。

    不幸的是,彼得继承的俄罗斯是带有太多蒙古时代陈旧遗产的国家,大贵族的家族政治和利益盘根错节,君主不过是优势家族的代表,军事制度来自蒙古人的遗产,与欧陆因三十年战争而催生的近代化军队无论在组织、训练及指挥,还是装备、战法与战斗力方面都无法比拟。这就是开战时期彼得面临的基本情况。彼得是一位特别勤奋好学的君王。虽然史记他并没有专门的早期教育经历,却从很早起就保持旺盛的连续自我教育习惯。少年时代他即混迹莫斯科的欧洲侨民区,在那里学习外语,与外国人称兄道弟,一起鬼混。亲政后他曾匿名游走欧陆,考察和学习各种当时的新兴科技:从衣服时尚到外交谋略、城市的建设、造船和新式陆海军的编成与训练,等等。更主要的,他向终生的强敌查理十二学习,创建了新式的陆海军,二者后来成为帝国的基石。

    1700年,18世纪的第一年,当决定天下的大北方战争爆发,瑞典军队在狮子般的国王统帅之下,如闪电般迅猛,横扫丹麦和波兰联军,彼得的俄军即使在数量优势的情况下也无法匹敌,这是在纳瓦战役中所证明的。但彼得向敌人学习的狂热,永久地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就在查理十二狂风扫落叶的胜利狂潮中,彼得利用难得的两年时间,完全按照瑞典军队的组织、编成和装备标准重建了陆军。他以坚不可摧的决心把明确的目标与俄罗斯的人口优势结合起来。到1709年决定性的波尔塔瓦会战爆发时,他已经拥有对瑞典人3: 1的数量优势,而新式的组织和训练也使生猛的俄军不再惧怕久战思归的瑞典人。

    俄罗斯人在波尔塔瓦战役的胜利奠定了俄罗斯帝国的基础,也奠定了现代俄罗斯的雏形。彼得赢得了包括芬兰大部和波罗的海沿海的大片土地,俄罗斯取代了瑞典北方帝国的地缘战略统治者位置,成为当时国际权力中心的欧洲的玩家。查理十二却滞留奥托曼帝国5年,瑞典的国势一蹶不振。追根溯源,导致这一切的,离不开彼得大帝对敌人的学习。决定生死的对抗使对手互相依存,变得更像敌人,战争和文明借以传播,并结出新的果实。这在人类战争和全部共存的历史中并不是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