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夜


 


人群像一颗沸腾的太阳,你只是一颗漂浮的太空陨石,忍不住想往那翻胀的、冒烟的、暗潮汹涌的群体投掷进去。但他的理性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但确实他躺在那间垂着塑料拉帘,光线调暗得像宫廷太监房点着微弱灯烛的鸦片区,大部分时间他都奇妙地熟睡着。她的手指或手肘骨像从那些石花菜或海葵款款摇摆的某一叶裙裾里伸出来,摁压他趴伏的背,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具任她擦洗的尸体。那画面何其孤独,她安静地在殡仪馆冰库前的台桌前,翻动他僵硬、灰白、里头像下水不同囊袋还发出轻微波浪声的胖大身体。

    有一回在那暗黑屏风隔遮、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的小间,竟完整地听到隔床一个男人说自己的遭遇。男人说有一年大年初二,他一个人从上海绕去苏州只打算过一夜。那次恰遇大雪成灾,飞机停飞,陆空交通乱成一团,只有他这个呆胞,不知死活还往里跳。当然那时他根本不知道啊。从动车月台出到火车站大厅时,奇怪整个广场全挤满像要逃离的人,花布包袱、芝麻绳捆绑的行李箱、红黑着脸的老人、女人、小孩。

    想去寒山寺看看(雪中何其风雅),怎么都打不到的,就上了路边一辆拉客的摩托三轮车。到了寒山寺,大雪纷飞,天色暗魅,不见半个游人,寺旁鳞次栉比的商店也全拉下门,妈呀,感觉像到了一座鬼域。他突然对那时而叼烟时而口音不清跟他哈啦两句(他听不懂)这一带的历史来头那师傅的背影,起了戒惧之心。他说,“我不逛了,您带我回去吧”。那师傅也不啰嗦,将孤独塘鹅黑影般的三轮车调头,噜噜噜噜往市区拉回。似乎也害羞地搭讪两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先生您这么好兴致来咱们苏州,要不我带您去好玩的地方,见识一下苏州美女。”话说得不清不楚。他也没搭理他。

    第二天,旅馆前台告诉他机场封了,高速公路也封了,不只苏州,整个南方这些城市里的人都离不开城啦。他发急道:“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回上海,我明天一早上海飞机回台湾啊。”他要那年轻人无论如何帮他想办法(塞了一张一百元人民币给他)。那青年一脸“嗳,你怎么说不明白”的苦笑:“不信我帮你叫台车,载您去火车站候补看看。”

    小伙子帮他招来的那辆的,在距火车站不知还有几条街,便把他轰下车。他拉着行李箱怒意勃勃和行人挨肩撞臂地往火车站走。那真是恐怖,感觉比他昨日来时,人还要多出三倍!人群像一颗沸腾的太阳,你只是一颗漂浮的太空陨石,忍不住想往那翻胀的、冒烟的、暗潮汹涌的群体投掷进去。但他的理性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是夜,他又回到那间旅馆。

    基于某种难以排解的躁怒,他身上就带着两千元人民币,按记忆步行到昨晚那三轮车夫载他回程时,往其中一条小巷(其实就在他旅馆的后街)指引的方向。那是在一个地下室,装潢简陋,灯暗如星,三四个烫卷发穿薄纱睡衣的女人,影影绰绰倚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一个非常帅,长得像《阿飞正传》 结尾那梁朝伟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西装马甲,梳了猫王头,像从30年代复古电影画片走出来的那么一个超现实的人物,非常体面地奉承他,感慨外头冷死人了。

    男人叫起沙发中一个女人,带着他进了其中一个包厢。女人打了一盆热水,帮他脱鞋褪袜,泡脚揉腿。近距看这女人实在姿色平庸,主要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大婶气味。女人照着程序给他递热毛巾抹脸.“大哥外头冷呀,要开瓶酒吧?”他拒绝了,仅点了两瓶啤酒。女人又端了盘像婚礼装饰礼宾台那样豪华的各式雕花水果拼盘,说是老板招待。又说“大哥寂寞了吧,我们来唱唱歌”,自己点了歌本里王菲的一串歌。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疲倦侵袭,想就这样靠着女人那丰暖的身体睡着。他让她自个拿着麦克风唱。当然那被三轮车师傅挑逗起的“大雪纷飞,白皙的苏州美女”的绮丽意淫完全破灭。昏昏沉沉之间,他自弃地把乳房硬从她的薄纱和硬壳奶罩间掏出,啜嘴吸吮。那个过程女人非常顶真地格架推挡,但始终不中断另一手拿着麦克风盯着屏幕上的歌词,颤音地唱着(她的歌声那更是不敢恭维啦)。这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清醒过来,他妈的我这是在干什么?放开女人,坐直身子,冷下声:“请你们经理过来。”点上烟,脚跷起,板着脸摇晃酒杯,拿出杀手锏了。女人这才靠过来:“大哥您别生气嘛,这不是来玩嘛,快乐最重要,别生气嘛。”然后突然像市场买瓜两人交涉起来。女人说她可以在这店里为他全套服务,但那样他可不划算。他可以带她出场(出场费跟这包厢钟点一样),她跟他去他旅馆,只收一半钱,这样不是比较省,又有情调?他说好,那叫你们前台买单。其实他陷入极大的沮丧,想结束这一切;但又孤独,这装模作样的小店毕竟是开暖气的。
他拿到一份夹在小长方铁板上的账单,上头写着:15000。他对女人说:“请你们经理来一下吧。”然后他坐在那陋室的沙发上,把头埋进两腿间,脑海快转着可有任何一部看过的电影,曾有类似的情节?他该用哪种方式来面对?

    那个帅男人出现了,他告诉那男人自己只想来放松一下,没带那么多钱,他的酒店就在旁边,他们可以和他回去,他朋友在房间(他灵机一动编出来哄他的),到酒店再补给他们。马甲男人露出吃惊的模样(这个瘪三肯定也是从那些烂港片里揣摩学习黑社会坏蛋威吓老实人时,那种气定神闲,皮笑肉不笑的微细表情),把他请到前面柜台。那里有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长得像巴特尔的巨人,一脸凶神恶煞。马甲男子帮他对了一下账单,“噢水果盘是我说要招待的”,慷慨地大笔一挥:“这样吧,您也是第一次来苏州吧,咱们交个朋友,打个折,就一万块钱吧。”他还是重复之前的台词,身上没带够钱,酒店就在一旁,朋友还在房间,你跟我去,我就补给你。

    但像有个高于他的存在,违反他的意志,编写那突兀的剧本,他突然往阶梯那跑。冲了大概十几阶楼梯,就被那刀疤头巨人拖回那昏暗的店里。这过程他挨了几下揍,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哭了。马甲男人制止了那个印第安酋长,不,摔跤选手,不,操他妈的大块头保镖继续打他,开始搜他的身。那两千块被掏走了,手表也剥下(还好是山寨的浪琴表),那件意大利皮衣也被没收了(干,虽然穿两三年了,但当初网购也花了七八千台币),他藏在右脚鞋垫下作为遇扒遇劫保命急难金的两百美元(不过现在不就是这个状况了吗),也被掏摸出来。

    大概评估过收获,算差强人意了,马甲男人也换回那种体面、阳光、阿谀的笑脸,要坐在柜台的女人开发票给他(不就是刚刚在包厢陪他唱歌的女人吗),还赠送一叠折价券。搭着他的肩,问他来苏州几天?网师园去过没?太湖去绕一下吧?这么大的雪,估计老哥你一天两天内还走不成,如果要找车,兄弟我有认识的(他脑海浮现昨天那个摩托三轮车师傅的脸),苏州这儿黑车骗人的多。明天再来玩啊老板,咱们算是朋友了。您看想吃点什么我们本地人的小吃,鸭血啊,干丝啊,我让他(指指那个刚揍他的高个)给您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