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挥白羽破万军





 “摇鹅毛扇”的人最起码在诸葛亮时代压根不是背后出坏主意的,而是亲临战阵,在白刃交飞的生死场上负实际责任的。



    在中国古代军事统帅中,诸葛亮可谓业绩平平,即使在同时代将领中,他也不是成就一等;但相比其他人,他的统帅形象却最为光辉。苏轼《赤壁》词中羽扇纶巾的形象经小说演义的发挥,深入人心。手执白羽毛扇是他的招牌动作,在社会通俗的语言中,“摇鹅毛扇的”成了谋主和出主意的代名词。演义形象固然戏剧化,但他执羽毛扇指挥军队作战的事于历史也有根据。东晋学者裴启曾记载诸葛亮在渭水之滨时,“乘舆葛巾,将白羽扇,指麾三军,皆随其进止”。问题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习惯?

    当代的民间文学对此有个很生动的解释,说扇子是其妻黄月英所赠,上面写满了其神秘山中师傅所授的兵书阵形,大约跟金庸笔下藏有岳飞兵法的屠龙刀和倚天剑差不多。当然这只是今人任意的想象,并不是历史学的解释。1985年,治魏晋南北朝史的当代大家周一良出版了《魏晋南北朝札记》一书,其中有他考据白羽扇用于战场指挥的成果,这件事才算有了基本的头绪。简单说,战场指挥官使用白羽扇作为战场指挥的标识,在魏晋是很普遍的事,诸葛亮不过遵从惯例而已。

    周先生稽考出同时代诸多史籍中的例证。出身江南大姓、曾帮助建立东晋王朝的大将顾荣在平定陈敏叛乱时,就曾在战场上“麾以羽扇”,其部队也按照这一突击信号发动攻击,迅猛击溃叛军。《北史》有传记的南北朝时人陆法和曾与反叛的侯景部作战。陆本人被视为半仙,他曾不着盔甲坐一条小船游弋到离敌军一里的水面,并平安回来;两军开战时,他派遣的火船在水面遇到逆风,他把白羽扇一挥,风向立即就变了。后来他又在长江峡口布下阵势,预料到新的敌军动向,诸如此类。细心的读者不难从这些故事里看到《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各种神奇军事天才的影子。

    匈奴时代即以善战著称的高车人在北魏时代受册封,受封后的高车王派人朝贡,在送上各种贡物的同时,也乞求北魏朝廷御赐一些东西,其中就特别请求赐给他一枚伞扇。很明显,高车王希望通过朝廷赐予的伞盖和羽扇来巩固自己的军事统帅权力。那时的高车人是生活在靠近西伯利亚很北方的部族,特别要求赏赐伞扇可不是为了遮阴和降温。

    山东省嘉祥县是孔门主要圣贤曾子的故里,这里更为著名的是汉代祠堂遗存武梁祠。武梁祠建于东汉末年,其前石室的16块汉代画像石可谓国宝,是研究汉代生活和文化的难得视觉材料。其中一块画像石上,有人手持一类似羽扇的物件,旁有题词“齐将”。据周先生考据,还有很多例子表明,当时的将领在战场指挥时手持羽扇或白羽。古籍经常并称的羽盖是战场指挥权的基本标志,锦绣的伞盖是战场指挥所所在,而挥动三军令行禁止的则是指挥员手中的白羽扇。对此,南宋学者程大昌有一个解释说,这是因为白色的羽扇样子和颜色都很特别,在战场上容易被远处的官兵看见。

    由此可见,鹅毛扇不是诸葛亮的专利。周先生由此又谈到日本的例证。日本古代两军对阵时,大将有所谓“军配团扇”,系用皮革、铁皮或纸张制成,下附铁柄,上涂以漆,用泥金描绘日月星辰等图案。此外还有军扇,系铁骨红纸制成的折扇,两面分绘日月形。在现在日本的传统运动如相扑等现场,裁判人员仍手执折扇发号施令。

    因为没有更多证据,所以周先生没有进一步论述,扇子作为军权的象征可能还有更古老的起源,比如中国皇帝作为随身皇家标识物的所谓掌扇。一年四季随身带的两只长柄大扇显然并非扇风避暑之物,而是权力的象征;而在古代,作战统帅和军权显然是很基本、核心的王者权力。为何非要以白羽扇来象征战场军事权力?大约可以这么推测:白色的羽毛是箭羽,白羽经常也是利箭的代称,卢纶《塞下曲》有“平明寻白羽”一句,鹅毛扇乃是令箭一类的物品,这与后来战场上的令旗等意思和功能都是一样的。简言之,“摇鹅毛扇”的人最起码在诸葛亮时代压根不是背后出坏主意的,而是亲临战阵,在白刃交飞的生死场上负实际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