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时光


 


许多和我同年纪、同世代的人,即使后来也五六十岁了,也为人父母,或在后来的时光,学会了怎么和这世界、办公室的人际关系、在人群中合宜说话不被视为疯子等种种的交涉和角色扮演。但一定有一个隐藏着的,在少年那段时光被孵养在自己里面的,“一个人的时光”。




    我少年的岁月,很长的一段时光,都是班级上的最后一名。这件事在后来(三十年后),我以一个已过了大半生的“小说创作者”(也许被社会模糊辨识成“拥有事业技能者”)身份被采访时,被拿出来回忆或说嘴,或对“一个正常的孩子的教育养成机制”回头嘲笑(其实是带着湿濡眼睛的感伤):“我从前是个小混混、坏蛋、鲁蛇(失败者)……”它似乎变成一种日本风魔鬼或猛虎或狰狞的禽鸟的手臂上的刺青。恰符合20世纪60年代以后,西方“发明”出来的年轻人叛逆、桀骜不驯、耍屌、摇滚的某种气氛。

    但事实上,回头想,那样的时光,悠长得像在一条很长很长、你觉得不可能看到尽头的隧道里,孤独地前行。国中三年,加上国四班一年,高中三年,加上高四班一年,至少八年的时间,我从十二岁长成二十岁。即使不谈那同样时间在不同年龄层人类心理感受的放大效应,八年,即使在我过了四十岁后即感到日子简直像电风扇吹日历般哗啦哗啦翻过去了,我还是会感到“八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日。

    有时我会和妻感叹:“我们从深坑搬进城里来,也九年啦。那时大儿子还从幼儿园大班要升小学一年级,而今年夏天他就要考高中了。”我父亲那辈的人,一直到老,迷糊了,还总叨叨念念回忆当年“八年抗战”,怎样的苦,怎样的跋涉到大后方,怎样的鬼子的飞机从上面撒炸弹,怎样的一个防空洞门坏了里头闷死了上千人……而我的“八年”,总是每一天穿上学校制服,离开家,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心思飘远,灵魂离体,完全没听台上的老师说着国文课本里的韩愈柳宗元、数学课本里的三角函数、化学元素周期表、物理的力学热力学、历史地理,更别讲那完全如鸟鸣虫声的英文课……我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坐在那木头椅子上,捱过那浑浑噩噩的每一天。

    后来写故事维生了,也总会回忆起那样的少年时光:在补习班附近巷弄里和另一群别校的少年挥拳斗殴;或是偷偷喜欢某个每天早晨搭公交车会遇到的,像川端康成小说里跑出来的静美女孩;或是在当时的冰宫,快意滑冰刃,仿佛鸟儿在飞行;或是某次离家出走,搭着慢车往南部去“流浪”的经验;或是深夜潜进无人校园,想撬开教务处的门去偷考卷……这似乎是在那窒息年代大口呼吸某种“恶童”、“狗脸的岁月”的自由、欢欣空气的一些流焰花火。

    但其实,真正的那样流过我青春期的八年,像被关在一只厚玻璃箱里,看得到,却不知为何,无法进入这个别人都勤勤恳恳、忙碌上进、跟着钟表机械运转的世界。我有时回忆起来,自己在那么长的一大段时光,是呆坐在那些同样穿着制服、坐在自己教室格位里的少年之间,等待下课。但下课了又能如何呢?就是不必再坐在那发呆,可以去走廊跑跑,去厕所撒泡尿,爬个楼梯到别班教室找另一个废材哥们……很快十分钟就过去了。你又得垂头丧气坐回那像孙悟空被禁在佛祖五指山下的那格小小的桌位,再进入冥想捱另一个五十分钟。这样空转,捱等着不知什么的每一天。

    有时回想,会对那样八年的浪费痛惜不已。啊,如果那时,遇上一位老师父,在那样的时光间隙,教我什么咏春拳啦螳螂拳啦,八年下来,我应也一身武艺了吧?或是不用进学校(反正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讲台上老师说什么),好好去学个木工,或修理飞机,甚至跟船出海学习当个好水手,学习捕鱼的知识,或恰逢战事,加入游击队,学习枪械、狙击、在丛林生存、夜行种种战技……八年可以学习多少东西啊?即使只是像我那年纪脑海里的幻想,后来在许多公路电影里看到的,从十二三岁出门流浪,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遇见各种骗子、小偷、年纪比自己大十岁的妓女、借宿的一家贫穷但慈悲的人……天知道我后来的一生将以写小说为业,那不知会累积多少倍的故事、材料、人物的形貌……

    仔细想想,我还蛮庆幸,在那段搞不清楚自己将会长成什么模样的六七年时光,这世界还没有发明计算机(我是指每个家庭至少有一台的个人计算机)、网络、智能型手机,或是每天每个整点轮回回放的第四台新闻……这些东西。那使我在浑噩梦游的状态,无法有一个“任意门”跨入那纷繁漫长的“活到世界之中”的幻觉。你还是必须被强迫活在这个像虫蛹但出现故障,停在一个时光如此缓慢、度日如年的孤单身体里。我猜许多和我同年纪、同世代的人,即使后来也五六十岁了,也为人父母,或在后来的时光,学会了怎么和这世界、办公室的人际关系、在人群中合宜说话不被视为疯子等种种的交涉和角色扮演。但一定有一个隐藏着的,在少年那段时光被孵养在自己里面的,“一个人的时光”。参加一群哥们儿的聚会,即使再怎么欢乐自在,结果之后总要自己站在街角骑楼抽两根烟,或夜间街道独自行走一段路,似乎让荧光乌贼般的“孤独的自己”,可以在这该给它的安静无人泳池,放出来快乐泅泳一下。或即使和孩子们那小熊般身体的依偎玩闹,等他们睡去了,还是要自己独坐在书房书桌前,感受那狼一般鬃毛的轻轻翻动。

    它不是经验,没有沉思,纯粹就是你在十三四岁,十六七岁,每天、每天,搭公交车、背着书包走进校园、长时间发呆坐在同龄之人的身体中间。当时惘惘觉得是“生命的虚耗”,等到这个年纪,必须娴熟、精准地折迭时间的刻度,切换不同角色的责任,跳过那些浪费时间的“中途”,怎么可能再像年轻时只为了去找个住埔里的哥们儿,便一路换车再换车,公路局摇晃七八小时就在那车上?像赌场大型赌桌上机械齿轮控制的轮盘般跳跃的钢珠或骰子——那时才觉得,“自己停在自己没有站名的某个小月台的时刻”,是多奢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