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之死


 


    “泰姬陵一座高塔倾斜啦。”“是地震了吗?”“听说是超抽地下水。”我们叼着烟,坐在大年初五寒冽冷空气中难得有冬阳的一间咖啡屋的后阳台。这个过年,继续运转的世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大事,不比平时多也不比平时少。“安哲罗普洛斯死啦。”“是啊!是啊!”“据说是去片场的路上出了车祸。”众人安静下来,似乎都在唏嘘。究竟是个太伟大的导演。脑海中或各自努力回想他的“希腊三部曲”某个片段,但皆是一团模糊,几乎浮现的都是《雾中风景》最后的那幕:小姊弟俩一路受尽屈辱、恐惧、茫然,终于走进那张,不存在的父亲多年前寄来的风景幻灯片——一棵雾中的大树。或者我们其中有人根本没看过任何一部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记得的只是电影海报。

    但世界每天、每天,像迎面的火车头“一直来一直来”。而平凡的我们看到了,走过了那条换日线,浑浑噩噩进入了今日的世界。很多山雨欲来的威胁:欧债风暴、两岸形势、后金正日时代的东北亚局势……突然发现搭计程车时,找盲人按摩时,在丹堤咖啡听隔壁桌一群老头高谈阔论时,似乎所有人都能说上一段,却又都因此而无感了,不那么当真了。我们常慨叹“台湾自外于世界”,我们的媒体太少关于世界新闻的深刻报道。问题是,现在不只是“生也有涯”,而是每一日,甚至每一小时,微分切割的时间薄片里的我们,感受性太有限啦。

    迈克尔·杰克逊猝死,我们感受到“一个时代结束了”;凯特王妃和威廉王子的大婚全球直播,让我们回想起当年那美丽童话得百分百的戴安娜的新娘装扮,觉得她又死了一次;日本东北震灾海啸,全世界唯台湾如同国殇进入灾难后现场的同步时间,那种捐款激情让日本人都震撼;但如果到香港,会被讲广东话的哥们儿包围,慨谈捐款给艾未未的活动。

    回到台湾,脸书上,哥们儿邀请你转帖或按赞,抗议“土征税条例”通过,“美丽湾海岸开发的环评不通过”,“梦想家事件要求文建会主委下台”,最近我大儿子则生涯第一次网上联署:“反Markio粉丝团”。但这一切多像让·鲍德里亚说的,像“身历声”:“六声道环绕音响系统听音乐,主音箱、主机、环绕音响、低音炮,许多音效都是从内脏喷射出来。过去我们在音乐厅或什么地方听音乐的距离已经不复存在。它们已经被废除,人们处于四面被围的状态,再也没有音乐空间。”我们似乎隔着一张手指一戳便破的薄纸,和“世界”那么贴近,我们那么容易便参与进去,似乎不用出门便进入那“细节的幻觉”。

    但那样的参与,哗啦哗啦淹没在每天“发生了”、“真的发生过吗”的事件海洋里。

    2007年我到爱荷华参加国际作家工作坊,那里有三四十个来自世界各国的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评论家,几乎每两天就有一场座谈、朗读、研讨,我因为英文烂到爆几乎从未出席任何活动。那是个非常美的,近乎童话的大学城,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秋天一片金黄银杏枫红如火,有金顶的一百多年历史的市政厅尖塔,非常美丽的美国南方女孩在那茵茵绿草地上跑步。有非常古老的小书店,每个周末的黄昏,会有当地一些老绅士老太太非常安静穿着正式服装来聆听一次三四位这些各国作家朗读自己的作品。
 
    作家之间也有许多聚会,各自不同的国家名称:德国、俄罗斯、以色列、匈牙利、捷克、蒙古、叙利亚、埃及、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缅甸、韩国、阿根廷、海地、希腊、肯尼亚,不同肤色、脸,不同个性。常有一批会在旅馆交谊厅喝酒聊天,譬如阿根廷女教授,大姐个性,待人温暖,纯真(她年轻时必然是大美女)。里头一两个美女,则被各国男作家像一种潮汐或舞蹈那样献殷勤,调情围绕着,譬如那位希腊女作家(她非常美)或缅甸女作家。男作家中则有一位来自黑山共和国(应是塞尔维亚裔的金发高个帅哥真是帅翻了),再来就是性格随和的香港作家潘国灵,女作家缘非常好。另外伊斯兰教国家的这几位则较爱喝酒讲笑话,譬如一位叙利亚老哥,非常废柴,整天想把妹。埃及小说家,一位马来西亚年轻小哥脾气极好,也许在阿拉伯语系文学市场皆是混得比较好的,比较海派皆抽烟。还有一位长得像北野武的蒙古诗人,非常沉默但能喝,这几位形成废柴帮。但后来不知怎么嗅出我的废柴同类气,每相招喝酒总来敲我房门,对我这像故障品总是微笑但见人就躲的大熊非常亲爱。他们对我们这些亚洲作家较视为无害好兄弟(听得出来大家对美国都有奇异复杂的肚烂[闽南语,讨厌])。

    事实上,后来活动结束我回到台湾,回到原来的生活的暴乱里,和那些“外国人”便几乎一年一次后来变两年一次地通电邮问候了。那些我怀念的阿根廷大姐、缅甸女作家、叙利亚废柴老哥,偶收到英文来信,我慢慢皆因英文能力更彻底消退(其实在离开爱荷华前,我被操练得可用英文简单对话了),都没回信了。

    一次,邮箱收到一封这样的信:Dear friends of my sister,I send you invitation for the final farewell with Hana. Do not be dismayed at goodbyes, afarewell is necessary before we can meet again. RICHARD BACH.我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位年轻骤逝的捷克女作家,有一张非常美的脸,金发,眼睛像蓝色玻璃珠。但确实这些欧洲作家,平时有他们之间的小圈子,不太和我上面说到的伊斯兰帮、亚洲帮或吸烟喝酒废柴帮混,我也都躲着大团体,没参加主要活动,所以很少和她遭遇。

    但我记得有一次,全作家工作坊的人都去某地作一天一夜旅行,我当然脱队不参加。那一天独自在旅馆前河边晃,超自在快乐,不怕碰到人,但那天下午,我却在草坪遇到这位叫汉娜的美丽捷克女作家。她看到我一反平日冷漠或客套点头,非常开心跑到我面前叽里咕噜说一串话,他妈的我英文真是烂到爆,没有一个字听得懂。但近距离看,她的脸美得像时尚杂志里那些美丽模特儿,蓝色的眼珠透明得像里头有神秘的宝石切割折光在流动。我微笑着假装听懂那样“Yes,嗯,Yes”,但很快她就发现我根本听不懂她说的,眼珠里的光突然“啪”就摁灭了,她突然就那样转身走开。我记得我继续站那儿抽烟,整张脸还发烫,真的是被那视觉上的美给“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