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箱


 


我那一代人或许集体潜意识相信,只要在水族箱外加装一颗这样的“终极过滤器”,空气和水会变得神迹般干净,会有一个“美丽新世界”。



    家里的两个水族箱最近都汰旧换新了:其中一只是个一尺半缸,放在这整个打通如长廊从客厅到饭厅最尽头的后窗边,那是从九年前搬来城里这老公寓便装置好的,灯管、过滤器、打气泡小马达、冷天的加温棒、热天的降温风扇,一应俱全。之前回阁一阵去买小丛的水草(名字都非常好听:金鱼草、莫丝、紫中柳、锯齿鸿蝴蝶、绿袖针皇冠、螺旋皇冠、绿波草………),后来其中一种叫珍珠的水草成功繁殖,整个缸里像一个绿光盈满、小鱼小虾藏匿出没的结晶状枝丫神秘世界。

    这只缸里养过的鱼种类不计其数:光是孔雀就是姹紫嫣红,有红木弄、红尾礼服、豹纹(黄)、马赛克(可以想象那尾裙小块霓虹幻闪的美丽亮彩)、靛蓝、蓝丝绒;灯管鱼有蓝有红有黄,群聚性一整十来只回游翻转,像科幻片里的液晶投影;还有可以看见内部X光骨骼的玻璃猫、小红豆、双剑,吃垃圾的琵琶鼠,吃过度繁殖布满玻璃壁面之苹果螺的巧娃。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养小虾,集火虾、樱花虾、牡丹虾、大褐藻,更大还养过网球虾,点点碎红散置在不同3D位置的水草叶上,煞是雅致。还有小儿子跟同学去山里溪边乱捞回来的泥鳅、怪鱼,也误买过太大的两尾“红苹果”、“非洲王子”,会攻击其他小鱼。总之真是浪花淘尽英雄、几度夕阳红。

    也发生过几次“水族箱大灭绝”。因那阵常出国,小孩疏于换水,等发现时,整个马达仍在打气泡的绿光世界,早已是一片死寂之域,蔓长水草叶上犹布满一种看了心里不舒服的黑藻。再“救缸”,从头建置,换水、洗砂、加水质稳定剂、拔出水草,重新买一批新的小鱼放进去,又是一个静谧美丽的小宇宙。那些新来的孔雀鱼、灯管鱼、红莲灯、小琵琶鼠、小集火虾,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不知道它们在这银光照眼的世界回游之前,曾有一整批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前辈,整批灭绝过。

    前几礼拜,发现即使怎么照规定每周换水、清洗过滤马达里的滤棉,好像水质又恶化了,壁面粘满整片青苔,水草如柳叶的叶片上又缠绕着黑色丝藻。最后证实是那用了四年的小过滤器被不断循环的水中污垢堵塞了。和小儿子到水族店原想买一组新的阳春过滤器,却被一个年轻店员鼓吹着,买了一只三千元的“终极过滤器之王”。

    它是外接的,一枚像迫击炮弹的长椭圆舱,接管进缸内一圈再将脏水循环回这过滤器内,感觉像外于人体的人工心脏或洗肾机。那年轻人说这“过滤器之王”装设好,三个月清一次就可以了。撬开层层锁扣,里头是一层又一层蕊瓣般的滤棉和陶瓷滤石。换装之后,连我从水族箱外看,都觉得那缸里的水,前所未有的洁净。才两天,那粘在水草叶片上像沥青渣的黑藻就消退了。好像一念之间,加了一个“顶级配备”,突然那封闭缸中原本脆弱易毁的生态,变得那么容易,就创造了一个“鱼族的天堂”。或许潜意识中,还残存着上世纪百年,对高科技(譬如电视、洗衣机、电梯、汽车、空调、电话、大众运输的捷运乃至高铁,直至这世纪的智慧型手机,种种科技的飞跃)之欣羡崇慕。我那一代人或集体潜意识相信,只要像在水族箱外加装一颗这样的“终极过滤器”,空气和水会变得神迹般干净,会有一个“美丽新世界”。

    然事实上,这一年来,从毒淀粉、毒食品添加剂、毒食用油(就连味全这样的大厂也掺毒),到最近日月光(全球第一大半导体制造服务公司)排放剧毒化学污水到人们不知的水渠,农田里引惯了这些毒水,再种出都市人吃的毒青菜毒瓜果毒米……

    这真是一种颠倒错乱。我们被植入脑中的惯性印象,是高科技可以介入我们的生活,一种冰冷但干净地无菌活着的意象。其实到了“后四十回”,你才发现那些发出科幻微光的笔电、手机、集成电路板,全都是从剧毒中像小蕈菇那样栽种长出。你以为愈避开那些动物的尸体、菌类丛生的传统市场,就可以避开那些脏污病源、细菌、不清洁的食物……其实是化学链像外星智慧生物基因图那样的,会使内脏器官衰竭坏死的,灭绝化学武器啊。

    另一只水族箱则是那种可放在办公室台式电脑旁,养斗鱼那样的小缸。它的滤水器和前者比,简直就像玩具。当时是小儿子吵要养这两尾叫“黑魔鬼”的妖幻美丽怪鱼,因为是电鳗科,会电死同缸其他鱼类,所以独立替它俩建置了这个小缸。吃的食物也与大水族箱那“人民公社”的小鱼饲料不同,是一种必须冰在冷冻库的红虫尸体压挤成的长方形扁冰砖,用榔头击碎成小块,每次拿出一小块扔进那小缸里。有一次小儿子忘了把剩下一袋红虫冰放回冰箱,就在洗菜槽旁的桌面上,融成一摊污臭的红色尸水,非常恶心。

    前几天发现小缸的桌面下有一大摊水,缸里的水只剩一半,两条黑魔鬼非常恐惧地在那竭泽里窜游。灌水进缸,十分钟后看,还是只剩半缸水,于是确定是缸裂了。说来这两尾“黑魔鬼”已活了两年多,“寿则多辱”,反而在那么长一段时光,只活在那么小的空间里。

    后来我们去水族店买了一只约原来那缸两倍半大的新缸,连底沙都换了。突然发觉家中客厅的空间,变得风生水起,绿光盎然,感觉回游的鱼们都无声地表现出一种对新的水质、空间的自在快乐。似乎也就忍痛三千多元釜底抽薪换了装备,连鱼儿都准备过个好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