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的敌人


 


再优良的地形和地理也不足以保障国家事业的成功和国家的安全。假如君主不能以有德有道的政治来治理国家,即使有山河的险阻,也不能避免制造无数内外敌人的悲剧。



    在战国时代开始的时候,魏国已经是天下一等强大的国家,所以,魏武侯作为魏国的君主,实际上也是当时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魏武侯的成长是在其父魏文侯执政时期,也就是魏国由一个强敌环伺的小国成为强国的时代。在那些国家奋起的岁月里,年轻时代的魏武侯不仅受到上好的学术教育,而且也受到了最好的军事教育,参与了许多功勋显赫的战事。因此,到了其父去世,魏武侯自己继承权力,成了非常骄傲的君主,这是很自然的事。

    魏国当时的核心地带在河东,河西地区曾是长期与秦国争夺的地带。对于魏国来说,拥有河西不仅意味着人口和资源的增加,更关键的是,如果稳定地拥有河西,就可以对比邻的秦国构成安全上的优势。不幸的是,秦国早早就强大起来,河西这块被魏国人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自古以来的领土一直被虎狼之国的秦国所夺占。直到魏文侯时期,魏国首先实行变法,重用李悝、西门豹、乐羊和吴起等引进的人才,特别是举世无双的大军事家吴起,终于夺回了美丽的河西地区。至此,魏国东有太行山脉的屏障,西有顺黄河而下的便利,使魏武侯时期的魏国真的成了一个令天下侧目的强大国家。

    一次,魏武侯视察河西地区之后,与各位大夫乘一艘大船在黄河上泛舟。看到两岸美丽的风物,骄傲的魏武侯想到大魏国伟大的声威,不禁得意地对大夫们说:“哈,东有太行,西有大河,我们大魏国的地缘战略形势真是太好了!”一位叫王钟的家伙赶紧喝彩:“主上英明!战略屏障最重要,这正是我们魏国为何不可战胜的原因呀!”吴起这时候说话了。他非常严厉地呵斥王钟:“君主所说的正是危害国家生存的学说,这对魏国已经很危险了,而你竟然还附和君主,我国更危险了。”魏武侯觉得很扫兴,但他知道吴起是功勋一等一的大臣,先君都非常尊重,所以,他耐着性子问吴起:“呃,将军此话怎么讲?”于是吴起说了下面一番话。

    “山河地形的优势并不足以保护国家的安全,而古来称王称霸的事业之所以成功,也不是由于地缘上的优势所致。古代三苗部族的地方,左边是彭蠡湖的波涛,右方与洞庭湖接壤,南边有文山的险阻,北部边境有衡山的屏障,三苗的君主因为如此山水的地形优势而自以为安全,实行乱政,因此被大禹王打败并放逐了。

    “到夏桀时期,大夏的国土,左边是天门山的北麓,右边是天溪山的南麓,其北方有庐山和峄山,南面则是汹涌的伊水和洛水河,大夏的地形可谓太险峻了,但夏桀不能实行善治,因此无法阻挡在商汤征伐的洪流中灭亡。
“到了殷商的最后一个君主纣王时期,左方是晋陕峡谷中的孟门山,右边则是漳水和滏水河,国土的前面是大河,后面是群山。山川的形势真是太好了,然而由于他失败的政治作为,于是被周武王的军队讨灭了。”

    魏武侯被这些议论惊呆了,可吴起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他继续说:“主上您曾亲自带领我们夺取的大城不少啊,那些大城有巍峨的城墙,城内兵民众多,我们战胜这些城邦,夺取他们的城市,兼并他们的土地和人民,这是因为这些城邦没有优良的城防和地形吗?不,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修明的政治和良善的治理,因此军民不能同心奋战呀!所以,真正重要的结论是:再优良的地形和地理也不足以保障国家事业的成功和国家的安全。更直接来说,假如君主您不能以有德有道的政治来治理国家,即使有山河的险阻,也不能避免制造无数内外敌人的悲剧,也许,今天这条船上的许多人都将成为您的敌人呀!”骄傲的魏武侯算是彻底无言了。他大声称赞吴起的议论,并下令要吴起继续担任河西地区的最高军政负责人。

    过了几年,吴起逐步受到了魏武侯的猜疑。魏武侯受不了父亲所遗留的这些老臣总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不痛快,最后,吴起被怀疑有谋反阴谋,于是他从魏国逃亡到南方的楚国去了。再过了一些年,随着魏文侯时代老臣子的去世和散落,魏武侯开始了大肆征伐的大计划,再然后,魏国衰落的岁月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