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一)


 


当你的身体在这么长时间里,用吃下一小瓣洁白、纤细像指甲屑的安眠药去赎换睡眠,结果你其实被收走了这段时间原本你脑中那些像超现实主义画作的梦境。你才知道你只是被这药物拉进一个几小时的死亡,不是睡着。



    我必须要说,这个世界确实快要末日了。我活着的这个岛国、这座索多玛之城,向以不关心世界局势著称,然而这几天的新闻,还是充斥着朝鲜金正恩,愈来愈激烈且像玩真的,要把长程核导弹射到美帝的屁股,所有火炮、装甲部队往边境移动。老美也不示弱。(不,一般的评论都是说老美这次可爽了,见猎心喜,像赌桌上的豪客,什么B12核战略重轰炸机、“海上巨眼”[一种超巨大雷达船坞]、F-22、神盾舰、航母舰队,就等这一把,全部筹码往东北亚这一角推上,show hand啦。)这同时,上海、南京、江浙一带爆发H7N9新型禽流感。我巷口的杂货店老板说:他妈的,我们好莱坞电影也看不少,哪这么巧的时间,谁不猜是美国中情局那些国际特工施放的实验室生化战病毒。回想看看当年SARS,就是在华人城市多点开花,两周后美国就打伊拉克了。我的哥们儿全说,金正恩这回惨了,美国人的“砍头行动”早把他锁定了,像萨达姆、本·拉登、卡扎菲,老美在收集他们狩猎小木屋墙上的麋鹿、黑熊、野牛头标本哪。项庄舞剑,意在中国啊。后来又发生了波士顿爆炸案,接着四川雅安发生大地震。

    八里妈妈嘴咖啡座一个年轻女店员,在咖啡里下迷药,然后将一对富商老夫妻拖到海边红树林泥滩,用刀戳死他们。还有一个老哥,砍了他老妹的头,用盐巴腌着报纸层层包着偷藏了几年,去丢那颗头颅时还打扮成爆炸头戴墨镜猫王,当然被逮。但我们像狂欢节的愚人宴,醉醺醺让这些疯狂景观流过我们的脑额叶。

    当然我也想过,是否我家族遗传里就有疯狂的基因。这一切所有人仍惘惘威胁但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在他们闪光跳跃的“现在”时光里。只有我认定眼前这一切即将被像一张地图揉成团,在火焰浓烟中扭曲、熔化、爆炸、塌缩。像人类历史上所有那些诅咒、恫吓“末日将临”的神经病?

    我父亲当年在大陆的前妻(也就是我大妈),在我父亲丢下他们母子,辗转流亡到定海,攀上一艘国民党军舰跑来台湾后,没半年就改嫁啦。据说她晚年疯了(当然这可能是我父亲在半个多世纪后知道她当年没替他守贞,一种时光迢远陈年老醋打翻的黑暗情感之描述),但她和我完全没血缘关系啊。我妻子的祖父据说晚年也疯疯癫癫的,跑去当澎湖一间小庙的神乩,好像也听闻她叔叔那房有个表弟有段时间像“中邪”了,疯了。但这他妈的跟我也没关系啦。仔细想想,我平日里一起在咖啡屋、酒馆里混的这些家伙,你若认真听他们娓娓说他们内心的困苦,一定觉得我这是一篇“疯人院手记”。

    前几天的一次聚会,我们里头一个个子娇小长相甜美的女小说家H说她两个礼拜前把吃了四年的安眠药停了。“重点是,停药之后,我又开始做梦了,我这才发现我有四年没做过任何梦了。当你的身体在这么长时间里,用吃下一小瓣洁白、纤细像指甲屑的安眠药去赎换睡眠,结果你其实被收走了这段时间原本你脑中那些像超现实主义画作的梦境,那些碎片、被铁链锁在无人知晓之境的废弃车站,废弃医院、废弃小学教室、废弃游泳池……你才知道你只是被这药物拉进一个几小时的死亡,不是睡着。”

    座间所有人皆羡慕哀叹(大伙都有吃安眠药和抗郁药)。但我想到我吃同种安眠药已七年了,好像并没有被截断睡眠中做梦的机制。即使这两三天,我还是隐约记得每天醒来前那些乱糟糟的,当然一睁开眼它们就像战斗机驾驶员从舷窗看见外头高速掠过的峭壁或城市地景,忽一下就不见了。又好像是钥匙半截断在锁孔里,我在那昏黄老旧的公寓楼梯间,满头大汗想弄开那扇门。或是我姐姐带我去买鞋,因为我必须去参加一个重要考试,而赤脚的我无法进入考场。我们在地下街鞋店里,女店员一双一双拿来不合脚再换,或杀价,或哈啦打屁听女店员跟她同事抱怨她的发型这次被那家美发店的阿姨吹爆了、丑翻了……期间考试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将错过它了。或是我在一间像体育馆里的难民收容营那么大的课堂(至少挨挤了一千张木头课桌椅),所有人挤在那整排整排的座位里,抄着笔记,可能是这次大考的范围。数十个老师像集中营的军警在这庞大桌椅间的走道来回巡走着。但我好像完全看不懂那些不同科目抄下来的,要考的范围里所有的关键词……

    这些杂沓,像实验室烧杯架上玻璃皿咕突沸腾冒泡的梦境残骸,并没有让我头脑更清明。反而让我白日里头昏脑胀,恹恹胸闷。

    我记得另两个女孩儿反驳H这个“梦是我们灵魂秘境的过滤器”理论。但我只当是一群人里,女孩之间必然的争奇斗艳。如同这段时间红翻了天的大陆剧《后宫·甄嬛传》,所有女孩跟我转述时,全是眼泪汪汪,激动不已。但其实我怀疑那是一个扭曲、旋转或仅是磁极作用力的幻觉。我们看到的、判读的、激起我们荷尔蒙异常分泌的,其实根本不存在于我们当下活着的这个世界。

    譬如说,另一个女小说家U,比我们这群人年轻几岁,在她那个年龄段算是个美女(好吧,我承认我幻想过她的裸体,打过不下二十次手枪),但她在和我们这样鬼混扯屁的时光,描述的故事,全是一群比她年轻十来岁的小鬼,尽是一些边缘人。他们把她簇拥着像个女王那样取悦、争宠、勾心斗角,但她每次说起她那些“小朋友”的故事——有被离婚父母弃养而去酒店上班,染上毒瘾,又被客人玩大肚子,告诉姊妹淘,姊妹淘即把此事让全部人知道,因之害她被孤立,而发狂割腕的17岁女孩;有变装癖穿丝袜戴奶罩波浪卷发红洋装红高跟鞋却忘了刮胡须,上街逛女装店被流氓拖进师大夜市那些沟渠般小巷痛扁羞辱的小Gay,其实他的灵魂像天使一般善良;有一个偷窃癖的小T,他们这群人都非常爱她,但她把他们每个人的钱包都偷过一遍,在KTV包厢里,在其中某个家伙的宿舍里,在大家唱得醉醺醺的Pub里。总之,这小T的手法实在太强了,他们总是有其他人在场,大家装着若无其事却暗中盯着这偷窃癖女孩的一举一动,但她总有办法偷走其中一个钱包里的钱。背着她,大家都气愤不已,但因为这群小鬼什么怪咖都有(如前所述),或是价值的壳框尚流动未凝结,所以他们反而会羞愧不知怎么面对“偷窃癖”这好像也无伤大雅的小嗜好。于是他们约定:之后所有的聚会,所有人包包里钱包里都不放任何钞票,要买单或搭车的钱先准备好放在衣服贴身口袋,让她穿花拨雾妙手伸进一个个遮藏隐蔽的袋兜里,都是空的。这样既温柔又不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