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买彩票的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笔下的巴比伦人,就是有赌徒心态的我们:不想用智力改造世界,也怠于捕捉社会运行的规律;不参与社会秩序的构建,只是一味要求人人平等的权力。




    我是从一年前开始买彩票的。起因是一次饭局,朋友在某个门户网站工作,说起有用户买他们网站的彩票中了奖,奖金数亿。网站打电话去采访中奖者,他扭捏地说:“能否匿名而且不通知我老婆?”原来他是用前女友的生日买的号码。还讲了另一个故事:朋友的朋友,去某个北欧国家旅游,认识了一个大富之家的少女,那少女哭着喊着一定要嫁给他。原来那个大富之家有个用了多年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某年某月,会有一个年轻人来到某地,这个年轻人会对你们家有很大的帮助,一定要留住他。”然后就有了后面的故事。我问朋友:“然后呢?”朋友说:“少女家给他买了个岛,现在他估计天天在岛上晒太阳吧。”

    我两个小时之内连续知道这种貌似离自己很近的都市传说,激动得难以自制,饭局结束许久之后都不能平静,对自己依然平凡的生活无法原谅。何以解忧?唯有买了一注双色球一注大乐透。自此,和每一个被“朋友的朋友”中奖的故事感召的人一样,我开始了每天晚上买彩票的习惯。而且,我只买能够改变命运的彩票,三五千奖金的彩票类型从不在我的视野之内。我每天带着希望入睡,失望地醒来。梦到过不下十个中奖号码,可是只能哭着说社会新闻里都是骗人的。

    当我终于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开始想,彩票为什么吸引人?答案很简单:命运的随机性,以及在随机性面前的平等。那么,如果所有人的命运都是被彩票决定的,又会怎么样?后来,我发现这个故事早已被博尔赫斯写过,他有一篇不出名的短篇小说,叫做《巴比伦的彩票》。故事太过精彩,以至于我不得不冗长地引用。

    故事讲述在巴比伦有一个发行彩票的公司,起初就是抽签开彩领取奖金的模式,后来,为了增加热度,开始在中奖的彩票号码中加入“倒霉”彩票——如果抽中“倒霉”,就必须交一大笔罚款或者以坐牢抵消。有钱人开始一掷千金,享受恐怖与希望的变迁,穷人却因此暴动:他们也要平等地享受此等权力。于是,彩票变成免费和普遍发行的,“好彩”与“凶彩”变得难以预料:好彩票或者能把敌人投入监狱,或者能和美女共度一夜;倒霉的彩票则要肢体伤残,身败名裂。

    渐渐地,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依赖于偶然性,彩票被拆分得越来越细微,彩票下达的指令变得越来越混乱,一个人今天可以是总督,第二天变成奴隶,第四天把自己的主人关进监狱。一个醉汉在夜晚掐死自己的老婆,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在执行彩票上的命令。没有人知道发行彩票的公司是否还存在,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混乱,将持续到最后一位上帝消灭世界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博尔赫斯这个故事写于1941年,当时他的恋人爱上别的男人,他处于险恶的人生危机中。这个故事或许是对人生悲喜剧的讽刺,然而我更愿意看作一个更为深刻的讨论。如何解决人生来不平等的问题,难倒了古今中外的一切聪明人。

    明朝哲学家韩贞一生接济穷人,致力于贫民教育。他认为人天性没有差别,野老成圣,江鱼化龙。有老头问他什么是良心,韩贞让他脱衣服,脱得只剩一条裤子,韩贞说这就是良心,一切都是内心自证,不求社会规范。韩贞自己开开心心地把房子卖了,然而,这并没有解决任何“社会不平等”的问题,只能给自己提供一剂心灵麻药。而法国大革命之后,社会启蒙者开始致力于社会平等,以至于学者阿克顿勋爵说:“法国大革命之所以对自由是灾难性的,其最深的根源在于它的平等理论。”平等地看待每个人,与把每个人变成平等的,其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要求绝对权力。

    博尔赫斯笔下的巴比伦人,就是有赌徒心态的我们:不想用智力改造世界,也怠于捕捉社会运行的规律;不参与社会秩序的构建,只是一味要求人人平等的权力。因此,我们把命运寄托于人为的、轻率的权力,遭受残暴的待遇而不自知,笑笑说这是“人生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