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二)


 


那个疯狂导演,每一则转贴的愤怒抗议的文章,都会有两三千人按赞,他也只是那两三千个陌生人之中的蜉蝣般的名字。他只是按下“赞”。他不认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我要说的是这世界疯了。你要怎么去判定,怎样比较有罪,而怎样的人比较纯洁?座中另一个女小说家W说起一个典型的“PPT故事”:那是一个匿名的,不存在于实体的聊天室,在里头交换他人最幽黯隐私的这些人,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必须用密码登录才得以进入这个像以原子核为尺寸的世界的“虫洞”。你在雅虎、Google用关键词输入也撬开不了、进入不了这个密室。但是那些和我们这个真实世界似乎无关的“PPT房间”里,像军事生化战实验室培养皿里繁殖着染色体最怪异扭曲的致命病毒,所有成为可爱卡通代号的匿名者,全在那喷吐出人心最黑暗、丑陋、怨恨的毒液,如果你曾认真打开,进入其中一个PPT聊天室,看那些输入字符串所编织成的对某人的八卦、泼粪、各种性器官的巴洛克迭饰、对那人父系祖先母系祖先的恐怖灭绝奇想……你会像盯着一个有上千条毒蛇盘桓蠕挤的穴窟,被那鳞片流动的鲜艳碎光弄得晕眩。  

    W说,一切起因于她参加了一个作家旅行团,一路上她半真半假地调戏同行一位非常木讷害羞的男作家。其实这很像我们十七八岁的高中毕业旅行。很遗憾那年代只能清一色男生或清一色女生,但又仿佛某种悬而未决的成人礼,于是在那些八人一间的小木屋或青年活动中心通铺里,有些人有性经验有些人只是雾中风景对陌生无知的另一性别的口腔欲及奇淫幻想之编织。但二三十年后的这种旅行同样无聊,搭游览车看一站一站景点,每晚吃同样拘谨、乏味的大圆桌晚餐。在这样百无聊赖的老男孩好女孩团体旅行中,自然唤起许多许多年前那高中毕业旅行的淡淡的缺色(那个年代所有高中老师在规划这样的“毕业旅行”时,他们想象力的缺陷)。于是她在晚餐席间半女丑半浪女地调戏起那位拘谨男作家(为什么选他?因为他会脸红,他最好玩)。席间另外两三个女生乘着酒兴也加入游戏。这每晚的“色情调戏晚宴”成为这旅途唯一让人期待的节目。旅行结束后她和男作家(还有其他旅行团员们)互留了电子邮件信箱。这和她人生流浪旅途,那吉普赛式的许多次刻骨铭心的风流韵事相比,根本什么都不是。

    半年后,她收到一位挚友(多年前另一段感情中,一位她敬重的男士)寄来的一封信,大略提及:他某一次意外在PPT上晃游,意外发现其中一个暗区,里头数百则贴文在骂她,当然全是“花痴”、“妓女”、“下贱”这类咒骂之变形。重点是,最开头一篇(当然是匿名的)栩栩如实记录着那次旅行途中她种种放浪言行,她简直被描述成一个如狼似虎性饥渴的“公厕”、“香炉”、“吸精骷髅”……

    她忍不住好奇遁那密码之径进去那PPT,逐条读了那些留言。有一瞬她突然脑袋被某种光爆塞满,只想从屋里随便找把水果刀什么的,冲进那些人在里头淫笑毒舌扭曲之脸的密室,每个都捅一刀,完全忘了那是个虚拟接口。到底谁会记得那些旅途中的细节呢?她突然疯了一样回忆那趟她根本转身就淡忘的乏味旅行的每一个团员。是谁?那群体中大家友爱、笑脸吟吟、行程中疲惫但还是会讲笑话、递口香糖、到机场时男生会帮女生下行李的这些老实人,其中有哪一个竟憎恨她到这般地步,那些毒液喷洒的字句,让人想象,若是在一个实体世界,她真的落在这密室的这群人手上,他们对她的怨恨,是真的会剜去她的双眼、舌头、鼻子、耳朵、乳房,砍去双手双脚,将她做成“人彘”啊。

    但有些私密的话语,是她和那(木讷易脸红的)男作家在某几个独处的片段画面中发生的,只有他和她知道。但不可能是这男作家上去写的吧?这整个已超过她对人类行为的想象边界了。

    我想这世界确实是疯了。

    譬如说,我和他们坐在这聊天时,好像我们都是正常的。提起“你们有没有觉得谁最近怪怪的?”、“听说他……”时,都是谨慎的、欲言又止的,像保持一艘小舟在海浪的晃摇中(少年Pi和那只晕船的老虎?)一种讲话时波光幻影的降低声调。所谓怪怪的,不外乎,譬如某某用打电话的方式,向这些穷作家借钱,几千块,一万块。问题是这些作家平时不会联系,所以他借钱的“顺藤摸瓜”并没有被传开,如同慢速而静默地踩过每片枯叶,几乎老中青这小小文学圈里,熟的不熟的人都被他开口借过。后来又听说原来某某是对一位酒店女孩动了真感情,那段时间“想救那女孩脱离火坑”,后来好像还娶了那女的,当然没半年就离婚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当然不是他向这些穷作家借的小额借款,而是大笔的,向地下钱庄调度的几百万债务)。后来这个某某便从大家的“正常世界”消失了。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惹上什么不该碰的,组织?我们难免这样装作相信她说的(只要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为什么在这样光天化日下,他们要发动这么隐秘、变态、高难度的“音波战”对付你这个人?

    谁知道?不就是脸书上,那些他毫不费劲跑去巡逛而不花力气按下的“赞”?尤其是那个疯狂导演,每一则转贴的愤怒抗议的文章,都会有两三千人按赞,他也只是那两三千个陌生人之中的蜉蝣般的名字。反文林苑拆迁(因为政府都更案和建商勾结,集体施暴强迫那拒拆户),反美丽湾(台东当地政府和财团挂勾,违法开发那片美丽海岸线),反核四(一篇篇关于台电和原能会在那巨大怪物的荒谬建构中,那天文数字的贪渎、把钱五鬼搬运)、反高速公路的电子感应器被某财团垄断、反旺中(媒体怪兽吞并电视台、系统频道的垄断)、反华光小区的强制拆迁(将一个时光废墟里的几十年老小区居民赶走,将地卖给财团要建设“台北曼哈顿”)……或是那些流浪动物保护团体的脸书页上,每个晚上疯狂转贴十几只收容所里“明天就被处决”的可怜无辜猫狗照片……他只是按下“赞”。他不认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