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认出了风暴


 


认出风暴的不只是萧红,还有萧军;备受痛苦与沧桑的也不只是萧红,还有丁玲。有多少人知道萧军也曾说:“我将一生不甘心走尽我这生涯的路,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悲怆!”



    许鞍华导演的《黄金时代》最近上映了。我关注这部电影,是看到了一张海报:鲁迅、萧红、丁玲、萧军等人在笔锋之间或立或倚,笔锋如刀,银白凌冽。这让人想到诗人冯至在建国前夕的文章,把写作看作冬夜里的一串咳嗽,是痛苦、却不得不的挣扎。继而期待起电影,兀自揣测是文艺版的“一代宗师”:新世界碾压过来,左翼文人们的不同选择。选择合作的、选择抗争的、选择自我放逐的。当然,到最后,各种选择的结果或许一样。

    看完电影,却有少许失望。第一反应是把女作家拍得太好吃懒做了。汤唯饰演的萧红好吃且能吃,吃完鸡腿吃大列巴,吃完大列巴吃肉丸子猪头肉,吃完咸的再吃口甜的。我理解,拍摄吃、能吃是反映饥饿感。另外,这些文人的日记里都喜爱记叙烟火人间,中外皆是,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中,也有很大篇幅讲自己饥肠辘辘开始一天的工作。然而,与流水宴席的浓墨重彩相对的,是对文字江湖的轻描淡写。剧中一幕,鲁迅为胡风儿子庆祝满月,宴请二萧,茅盾、叶紫、聂绀弩等人作陪。本来以为会就时势与文学聊开,掏心掏肺,结果大家寒暄一番,就此开席,吃好喝好,按下不表。

   萧红是电影唯一的主角,所有人都对她的才华赞不绝口。影片当中,二萧的一次间隙,是胡风夸赞萧红依照灵性和天分写作,水平超过萧军。萧军又气又嫉,彻夜难眠。另一处分歧,是风暴将至。萧军要去打游击,萧红则打算去西安,去安全的地方安心写作,“我只是想好好写点东西。”

    “她认出了风暴”,这是《黄金时代》电影纪录片的标题。漫天尘土与革命的激情,似乎只有萧红辨认出空气中让人不安的水气与躁动,而她的伴侣萧军鲁莽尚武,满身革命幼稚病。萧军的扮演者冯绍峰的表演,更贴合他的另一部戏《狼图腾》,像是随时会仰起脖子唱起“西北狼,朝天望”。实情真的是这样么?

    1938年,萧军想到五台山打游击,因交通封锁,滞留延安半个月,就此留在延安。作家芦焚写他第一次看到的萧军:“那装束一看,便知道是涉过千山万水的老行脚。但所带行李却万般轻简,肩际仅斜挂了尺把长的一个小包,其中不过是些薄衣单袜,另有一双半旧的鞋……那锁在眉宇间的,也许不妨说是淡淡的哀愁,但也许竟是跋涉的疲倦、瞧那双眼睛,那纯黑的眼睛,定住时能自己发光,若是一霎,简直是在打闪。”

    萧军在延安是个另类,他为自己定做了一件俄国式的衬衣,紫堇色,白花边,胸前印着绿色的树枝。他要入党,当时的中央党校副校长彭真问他:“党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中央,你能做到服从么?”萧军一口回绝:“不能!我认为不对我就反对。”这些左联作家,与其说是红旗下的孩子、革命中孕育的孩子,倒不如说依然是“五四”的遗腹子,信仰人的力量多于信仰时代。萧军对自己的定位是“托尔斯泰之类的人”,不服从、爱自由、爱流浪。他能够被萧红爱上,因为两人都是正义、独立且有文艺氛围的人。萧军的《延安日记》里有一段,是他和丁玲在河边洗衣服,他看着丁玲,心想自己不愿意如她一样,献出自己的自由。

    说到丁玲,在《黄金时代》里由郝蕾饰演,双手一插、气贯山河,戴上红袖标就可以去居委会上班,音乐一放就可以跳广场舞。然而,那是丁玲啊,无论她受到多少新时代的鼓舞与冲击,她依然是写出过《莎菲女士日记》的丁玲,传奇的丁玲。1938年的她,爱过的瞿秋白被枪决,极天真地爱过胡也频,也如萧红一样有着如火如荼无法节制的感情,然后胡也频也被枪决。在延安爱上了比自己小13岁、刚满二十岁的陈明。认出风暴的不只是萧红,还有萧军;备受痛苦与沧桑的也不只是萧红,还有丁玲。

    萧红死于香港,临死前说:“留下半部《红楼》给别人写,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这段话非常著名,令人动容。可是,人人只道萧军善终,安享天年,有多少人知道他也曾说:“我将一生不甘心走尽我这生涯的路,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