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年前,鬼子打鬼子


 


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虚拟游戏,而是在头上盘旋的恐怖威胁,唯能在威胁里活下来,始更领悟生存之不易。




    抗日胜利69周年纪念,香港首次举行隆重的纪念仪式,老兵出场,忆述昔年烽火的悲哀与勇敢。但到了年轻的香港记者笔下,传达出来的味道却是自吹自擂多于英勇悲壮;对于老者,对于历史,幼嫩的人不自觉地流露了强烈的不敬与不屑。战争毕竟过于遥远,没经历过的人难以想象枪林弹雨下的恐怖滋味。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虚拟游戏,而是在头上盘旋的恐怖威胁,唯能在威胁里活下来,始更领悟生存之不易。

    老兵的故事说不完。1997年,香港有过小小的怀旧热潮,抗日“遗老”现身说法,在各式集会和采访里细述当年勇事;也有人编书,集录主要刊于内地的传记文字,呈现战斗的各种悲喜细节。战时有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下设港九独立大队,中队长江水曾回忆如何营救被日本鬼子俘虏的英国鬼子,情节如同近年流行的任何一出内地抗战剧,不知道为何至今未被改编。

    话说,有不少英国鬼子被关于港岛的七姊妹集中营,亦有英人被迫修筑机场,住在启德营地。短枪队里有个名叫廖添胜的香港仔,战前曾在机场做工人,熟悉地形,自动请缨侦察。他装扮成卖烟小贩,混进机场范围,高喊:“卖烟啦!有老刀牌香烟!有帆船牌香烟!还有三个五!买烟的快来呀!”廖添胜侦察一番,发现机场旁有臭水沟,流向一个大涵洞,洞口有80公分,足可容身爬行,但不知道水有多深。他假装撒尿,拉着裤子站在洞旁,窥见洞里的水不多,而且涵洞直指海边。英军从洞口爬进,直爬到出口处即是海边,短枪队可在海边接应逃亡。

    回到总部,廖添胜报告这发现,上头立即决定采取爬洞大计。翌晨,廖添胜再往机场,远远看一个高高大大、肥肥胖胖的英国战俘,乃趋前假意卖烟,低声用广东英语把逃亡计划告诉他。英国鬼子满脸狐疑,担心是日本鬼子设的局,没理他。廖添胜急了,抓住他的衣服,恳求他相信,强调自己是中国人,日本鬼子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当天夜里,短枪队派出廖添胜和其他三人,分两组埋伏在下水道出口处两旁。日本鬼子巡逻兵就在附近,形势紧张,而这一等,便是三四小时,到半夜仍然未见人影。此时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判断英军不信任他们,唯有放弃计划,撤离现场;一是亲自爬进涵洞,偷入机场,再次说服英兵。廖添胜何等英勇,当然选择后者。正当他走到洞口,准备冒险进营,忽然听见涉水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不知道到底是英国鬼子抑或日本鬼子,搞不好秘密泄漏,日本鬼子前来抓人。

    短枪队这时再有两个选择:一个还是走,让敌人看见他们的背影;另一个是奋勇迎敌,让敌人看见他们的正脸。廖添胜何等英勇,当然选择后者,提起手枪,侧身伏在洞口,屏住呼吸,万一看见的是矮小的日本鬼子,立即开枪痛击。再等几秒钟,水声愈来愈响亮,脚步愈来愈沉重,廖添胜和他的同伴开始放心了,因为这么沉重的步伐应该来自英国鬼子。果然,脚步愈走愈急,未几,黑暗的涵洞里闪出两道身影,一肥一瘦,但皆手长脚长,似是从地狱里逃亡出来的幽灵。

    廖添胜二话不说,冲上前把他们扶起,并和其中一人轻拍两下手掌。此为白天约定的暗号,高个子鬼佬正是12个钟头前向他买烟的英国鬼子。廖添胜和队友带领两人游水脱险,从牛头角上岸,到了鸡寮村、井栏树,过南围、北围,天亮时走到西贡墟的“不夜天”咖啡店,那是港九大队的联络处。英兵躲在二楼,短枪队早已准备了牛奶和面包,他们狼吞虎咽,似饿鬼投胎。衣服都湿透了,适才游泳时,他们不断翻身转换泳式,也潜水,只因喜极忘形,尽情享受自由的快感。

    休息时,廖添胜问他们为什么只逃出两人。英兵笑道,没法完全信任他,先由两人试试,一旦成功,陆续有来。第二个晚上,又逃出两人;第三个晚上,没有了,因为日本鬼子发现秘密,加强营地保安,也把尚未逃出的英兵痛打一顿以示惩罚。鬼子打鬼子,就是这么一回事。适值国庆,说说这故事,遥记烽烟一代,希望由此更珍惜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