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信者,张爱玲


 


如同你我他,爱玲小姐亦甚善于从神秘命运里找寻安慰,缺了这份复杂心思,不可能写得出人间纠缠的幽黯与光亮。



    张爱玲的《少帅》出了繁体本,未完稿,只有七章,英文原著,译成两万三千字左右的中文。据闻有不满足的张迷打算续写,像红迷续写《红楼梦》,欲替作者说完未说的话。然而爱玲小姐的笔调是难学的,张腔终究只是张腔,易得其腔而难得其韵。腔是遣词用字的起承转合,多看多练,厚着脸皮模仿,总有几分把握;韵却是心思血气之所在,是用张爱玲的眼睛看世界,或阴暗,或凉薄,或哀怜,用她的角度揭示人间万象于人前,眼耳鼻舌身意,在在是张爱玲的和就只是她的,贯彻始终,独家专利,学得一句学不了两句。就算仅有两三句学得不像,露了底,明眼人即知那是山寨版本,读来倒了胃口,无论有多感激模仿者的苦心。

    对于自己的文章,张爱玲向有自知之明,曾说即使暂时有感觉写不出来,只要放在心底“过一过”,稍后便可选择最准确的字词将之定影。诗人马拉美说过写作像谈恋爱,选一个字如选一个人,本来明明只是偶然相遇,却立誓把它变成前世今生的命运必然。借此比喻,文字高手张爱玲必亦是恋爱高手,是个难缠的恋人,没有男人能够应付她。

    说回原装《少帅》。繁体版收录了冯晞干先生的三万字长文,据其考证,这部作品的创作起始于1956年,真正动笔在1963年——这年份之于爱玲小姐是个关键,背后有着诡异的心理因素。1961年10月上旬,张爱玲从旧金山出发,先访台湾,再赴香港,编写剧本,搜集材料,为下一阶段的小说生涯规划路轨。翌年3月中旬,张爱玲返美,安身静心,满心期待明年的事业突破。冯晞干翻出她于1955年12月18日写给宋淇太太的信,里面谈及:“有一天我翻到批的命书,上面说我要到1963年才交运,你想岂不等死人?”冯还找出另一封她于1962年2月10日写给丈夫赖雅的信,感叹:“明年初只要一转运,我们便一起迁居纽约。我很心急要交上1963年的大运,这是话,也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明年春左右就要完成《少帅》。这时机千载难逢,不容错失,现在已经想奋发工作了。”后事如何?奇迹现否?如果有了好事,便不会有其后的张氏悲凄了。

    1963年,张爱玲果真动笔写《少帅》,但搏斗到1966年12月5日,张爱玲终于对宋淇道:“《少帅》小说想想总是不妥。既然如此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事总是拣有时限的先做,看来这部小说稿子还没拿出来做下去,已经该收摊子了。”心思多变的张爱玲,命运没帮她忙,她也放弃了自己。冯晞干在《少帅》的解读文章里引述张爱玲对邝文美说过的话,以证其迷信于“命理和神秘学”,她道:“以前胡××就说我写的东西‘有鬼气’,我的确有一种才能,近乎巫,能够预感事情将如何发展,我觉得成功的一定会成功。”可惜这回预感落空,爱玲小姐也有错的时候。

    对于神秘学,其实张爱玲曾跟胡兰成开过小玩笑。读《今生今世》时,我注意到一段话:胡兰成逃亡到温州,她去看他,住在旅馆。他听见林中乌鸦叫,笑道:“我在逃难路上总遇见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她也笑道:“今晨你尚未来,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

    可见不迷信只是嘴巴说说,善敏女子如张爱玲,对眼里看的和耳里听的,总有角度不同的多重联想,当需要迷信时她可以比谁都迷信,当不甘迷信时她便比天下人都理性和冷静。如同你我他,爱玲小姐亦甚善于从神秘命运里找寻安慰,缺了这份复杂心思,不可能写得出人间纠缠的幽黯与光亮。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曾说“你不是自己的笔下人物,但笔下人物是你”,作家的身影与品格总可从字里行间寻得蛛丝马迹,所谓“文如其人”。这是真的,只不过并非一对一的直接对应关系,而是零碎洒落于这个或那个笔下人物的言谈、行为、情绪、抉择等面向上,像万花筒似的闪躲变幻,不容易被拼凑回一个完整的人。张爱玲笔下若有一千个人物,世上其实便有一千个爱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