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样子/柔糜/倒映月光/从糯米中流出/涓涓/汇成养的汪洋/在天地之间/我看见/人在粥里/粥在人里




    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易文瑞公曰:“宁人等粥,毋粥等人”。此真名言,防停顿而味变汤干故也。近有为鸭粥者,入以荤腥;为八宝粥者,入以果品:俱失粥之正味。不得已,则夏用绿豆,冬用黍米,以五谷入五谷,尚属不妨。余尝食于某观察家,诸菜尚可,而饭粥粗粝,勉强咽下,归而大病。尝戏语人曰:此是五脏神暴落难,是故自禁受不得。——《随园食单·饭粥单》

    从古至今,在关于煮粥的心得体会中,我最赞赏的要数袁枚这两句经典论述:“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我来北京十年天天早上在家煮粥,几乎回回都会默念这两句精彩警句,有时还会一边煮一边念叨袁老师的另一名言:“宁人等粥,毋粥等人。”

    粥应该算是中国人最早的美食。古代粥也称“糜”、“糊”。《说文解字》解释为:“糜,糁也。从米,麻声。”至今在山东临沂一带,玉米粥还被称作“糁”。粥是一种半液体的黏稠食物,温和可口,适合老年人食用。因此,至少在周代,粥就被当作“敬老”食品了。《礼记·月令》记载:“仲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可见,在古代粥和几杖一样被当作敬老之物赏赐。

    粥在当今的语境中多指代不好的饮食,比如“吃粥噎菜”、“别人吃肉你喝粥”等。但在周代,粥是作为高档食品给王室特供的。《周礼》记载:“浆人掌共王之六饮:水、浆、醴、涼、醫、酏,入于酒府。”“浆人”就是专门执掌皇帝饮食的官员,而“六饮”中“凉”和“酏”都是粥,酏食即薄粥,酏浆即粥汤。

    直到唐代,粥还被皇帝用作赏赐大臣的御品。唐人冯贽在《云仙杂记·防风粥》记载:“白居易在翰林,赐防风粥一瓯,剔取防风得五合余,食之口香七日。”一碗粥吃了能香七天,有些夸张了,其中感激皇恩的心理因素似乎比较多。不过防风粥的香味确实出名。康有为在书法论著《广艺舟双楫·榜书》中拿防风粥打比方:“《云峰山石刻》体高气逸,密致而通理,如仙人啸树,海客泛槎,令人想象无尽。若能以作大字,其秾姿逸韵,当如食防风粥,口香三日也。”实际上,防风粥由中药防风草和大米一起煮成,算是一道药膳,有防治感冒、呕吐、腹痛、湿疹等功效。

    古代很多时候是把粥作为祭祀之物的。民间也有正月十五吃粥消灾之说,这一习俗传到了日本,至今仍然盛行。有民俗学家甚至认为,正月十五吃元宵的习俗就由吃粥而来:最初人们以粥祭祀,后来演变成以米做成蚕茧形状的粉团,最终形成了元宵。古代诗人在咏叹美食时,被提及最多的恰恰也是粥,如梅花粥、神仙粥、豆粥、茯苓粥、腊八粥等。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寒食梅粥》云:“才看腊后得春饶,愁见风前作雪飘。脱蕊收将熬粥吃,落英仍好当香烧。”梅花被诗人先观赏,再熬粥,干花则“当香烧”,真是物尽其用,浪漫至极。

    苏轼也作词吟咏道:“梦蝶犹飞旅枕,粥鱼已响枯桐。”“粥鱼”是用木料挖成的鱼形响器,寺庙中黎明召集僧人开饭时,往往会敲击粥鱼。宋代吕渭老的“落月杜鹃啼未了,粥鱼忽报千山晓”,说的也是这种粥鱼。另外,“粥鱼”也称“粥鼓”,用鼓声来告知僧人开饭了。宋代范成大有诗句“魂清骨冷不成眼,彻晓跏趺听粥鼓”,苏轼也有诗云:“灊山道人独何事,半夜不眠听粥鼓。”

    粥是僧人的主食,既清淡又能保持营养,符合佛家修行的需要。但寺庙中难免有每天就等着“粥鱼”、“粥鼓”而无心参禅的“粥饭僧”;“粥饭僧”多了,自然难免“僧多粥少”。“粥饭僧”一词最早见于陆游的打油诗《戏题》:“莫轻凡骨未飞腾,要胜人间粥饭僧。山路近行犹百里,酒杯举一必三升。”

    梅花粥为什么在宋代如此流行?可能与时代气质有关。宋诗、宋词中多月亮、落花、流水等阴郁婉约的意向,与唐诗中大漠西风的英雄气质迥然相异。另外,梅花粥有疏肝理气、降压的功效,可能正好迎合了宋代文人抑郁、多愁善感的心态,所以在士大夫中非常流行。